但这次离家出走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贺兰羽大大咧咧坐在后花园的石阶上,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手里被塞了一杯热血浆。百里蹲在他旁边,正在用一种极其不靠谱的语气给他出谋划策:“你下次要跑,记得把最喜欢的东西一扫而空,别学这种文艺青年式的出走,我们还是小孩呢,学这种文艺青年,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会被这些衣服绊住脚的!”
霍司夜靠在柱子上,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你父亲那边,我可以让我家的人去说一下。”
“不用。”贺兰羽说,“反正他们过两天就当没发生过。”
霍司夜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等下我还有四节课,不想上。”他停了停,“也想离家出走。”
百里第一个举手,兴冲冲的:“带我一个!”伏苏祈站在旁边,手臂交叠,用一种“你们全都是疯子”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个表情是极蔑视的。
“一群大笨蛋。”他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下巴一抬:“来不来?我房间大。”
他们四个挤进了伏苏祈的房间。这间卧室贺兰羽以前来过一次,那次是正式的拜访,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和伏苏祈隔着茶几礼貌地寒暄。
这次不一样。他坐在伏苏祈的地毯上,看着伏苏祈煞有其事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行李箱,打开,往里面扔东西,动作不算熟练,叠衣服的方式极其潦草。
贺兰羽笑了一声:“你离家出走怎么还要顺点东西走?偷鸡摸狗的。”伏苏祈头也不回,扔给他一个白眼。
“这是给你补的生日礼物。”
“我们几个一起凑的。”
贺兰羽哑口无言,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个被塞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里头有书,有摆件,有几个盒子包装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百里包的。
他们艺高人胆大,雇了一辆飞行器,还是那种坐上去会咯吱响的飞行器。
飞行员看了一眼这四个半大孩子,大概以为是哪家的少爷们偷跑出来玩,没多问。飞行器离开那座城市的时候,贺兰羽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宅邸在变小,后山在变小,取而代之的是云。一大片一大片的云,被夕阳烧成橙红色,像一整锅正在沸腾的橘子酱。
他从来没在这个高度认真看过窗外。以前坐飞行器总是在赶路,总是在看时间,总是在确认下一场日程。这是他第一次发现,云是大的,天是蓝的,和自己同龄的这几个人是活的。
百里趴在另一边窗户上,指着地上的河流大喊大叫说像一条蛇。伏苏祈说那是江不是河,百里说你少在我面前耍博学。霍司夜坐在角落里,难得没有带任何功课,看着窗外。飞行器里挤了四个人,叽叽喳喳的,笑一声叠一声,机舱太小,装不下他们四张嘴同时发出的动静。
下了飞行器之后,他们去了一个谁也没去过的城市。不是什么大城市,街道窄,房子矮,路边有卖烤串的小摊,油烟冒得老高。百里说要去吃人族的食物,于是一人一串烤肉,辣得百里直吐舌头灌了半瓶水。霍司夜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自己那串,评价了两个字:“还行。”
伏苏祈和贺兰羽在比谁吃的辣椒多,两个人辣得眼眶通红谁也不肯先喝水。路边有个蹦床公园,几个同龄的孩子在玩,看见他们四个穿着显然不属于这条街的衣服站在旁边看,大方地招呼他们一起来。
贺兰羽是第一个跳上去的,弹起来的瞬间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在陌生城市的游乐园里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T恤套在身上,图案是一只很丑萌的卡通狗。百里说这狗像我小叔,伏苏祈说那你小叔还挺帅的,像你,百里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贺兰羽在后面吭哧吭哧扛着他们送的礼物,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走几步就要歪一下。
那天的风很热,太阳很大。百里和伏苏祈开始比赛堆沙堡,两个人各占一块地盘,蹲在那儿较劲较得认真极了,好像这不是沙堡而是什么不得了的工程竞标。百里堆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伏苏祈堆了一个带护城河的城堡,护城河里还煞有其事地灌了海水。
他们拉住路过的小朋友问谁堆得最好看,小朋友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塔好看,有的说城堡好看。百里说肯定是他的塔最好看,伏苏祈说城堡才最有技术含量。两个吵了半分钟,同时转过头,把矛头对准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霍司夜:“你来评!”
霍司夜最一本正经,被这俩人的幼稚行径噎得沉默了两秒,露出一个无奈的、接近叹气的笑。
他转头看贺兰羽:“你觉得呢?”贺兰羽叉着腰,挺起胸,凹出一个指点江山的姿势,声音中气十足:“这还用问?肯定是我堆的最好看啊!”他面前那一坨勉强可以称之为“沙堆”的东西塌了半边,歪歪扭扭的,连形状都没有。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然后同时笑出声来。
后来他们堆想象中的房子,堆玩具,堆一些乱七八糟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懂的东西。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嗷呜嗷呜地叫,把几个人的头发吹得全都竖起来,被风抽得嗷呜嗷呜往前跑,一边跑一边笑。
所有孩子都在笑,所有大人都在寻找太阳。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起沙子扑过来,迷了贺兰羽的眼睛。他拿手背去揉,揉得眼眶都红了,还是没揉出来,突然有了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为意料之外付出眼泪。
这次离家出走并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很快就被找到了,几个家族的安保团队几乎同时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回去之后每个人都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禁足的禁足,加课的加课,没收零花钱的没收零花钱。
但这一次贺兰羽没有发脾气。他穿过走廊,经过正在争吵的父母,经过那间小房间,那个被砸破头的弟弟坐在里面摆弄一个玩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玩。
他经过客厅,祖父祖母坐在沙发的两端,同床异梦的两个人,连看故事都调不到同一个频道。
他笑眯眯地与每个人都打了个招呼,姿态从容娴熟的,自觉从此以后他都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他是高他们一等的。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在计算,在权衡,在把感情放在天平上称,在看投入产出比。而他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他见过感情不需要计算的样子。
所以,贺兰烯是第二次意料之外的眼泪。
贺兰家的继承者从小就精通一件事:衡量利弊。他知道付出感情是大忌,知道任何关系本质上都是利益互换,知道长辈们千叮万嘱的那些话——“擦亮眼睛”“不要轻易相信”“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值钱也最贵的投资”,每一句都是对的。
他父母就是最好的教科书。小小的孩子可以因为“私奔”这个浪漫的理由敞开心扉,可长大了的贺兰家继承者不会。所以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需要别的爱了,不需要那种不计代价的、不讲道理的、会让人做出愚蠢决策的东西。
他会慢慢地,深思熟虑地,在某一天变成一个长大的的继承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再追一次 阿祈的嘴一
贺兰烯上了飞行器。贺兰羽坐在对面, 她说要重新追伏苏祈一次。贺兰羽咬了一口血袋,含含糊糊地说不提过好多次了么,反正你追他跑这种事你们俩又不是没干过, 角色互换一下也算公平。
伏苏祈一开始不乐意。一想到要分开,哪怕只是几分几秒, 再不济, 几时几日, 都够让人焦头烂额的。
贺兰羽当时也坐在他对面, 翘着腿, 用一种看朽木的眼神看他,“你到底在矫情什么?知不知道距离产生美。”
伏苏祈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他这人就这样, 不想接的话就用一声冷笑带过去,不置可否。
贺兰羽恼羞成怒。他这人最受不了别人用一声冷笑否定他,尤其是伏苏祈的冷笑。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开始从头捋:“你想想,她现在追你, 和以前追你有什么区别?那时候她开心吗?不,她紧张。她一边想靠近你,一边又怕靠近你,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自我内耗,现在呢?”
他敲了敲桌面, “现在她不用把自己搞得像在从事什么非法活动。她会轻松很多,没有压力,想对你好就对你好,想黏你就黏你。七七,我还不懂你吗?你个闷骚男, 心里享受的不得了吧!”
贺兰羽乘胜追击:“而且你们俩,满打满算都认识多少年了?七八年之痒都过了,还差这一小段距离?玩点小情趣,权当蜜里调油了。你让她重新追你一次……”
他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水,对面那血族依旧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伏苏祈才略有些矜持地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把脸偏到一边,贺兰羽靠在椅背上,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心想就这还血族呢,纯情成这样。
临走前几个小时,伏苏祈带贺兰羽在净城逛了一圈。这座城市的人很辛勤,热爱劳动,把家里和外面都收拾得一尘不染。清晨的街上,搬凳子吃葱油小面的人最多,热气腾腾的大锅支在路边,葱花一撒,香气能飘半条街。连血族都出奇地爱晒太阳,有几个老人家搬了藤椅坐在墙角,闭着眼,脸上盖着草帽,晒得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