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应道,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惯常的清冷。
苏轻沫心尖儿微微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原来他也会答应这样细小的请求,原来他并非永远那样遥不可及。
这个认知让她鼻尖莫名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昏黄的光线下盈盈生辉,好不委屈。
幸司衍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见她这般模样,倒像是自己方才欺负了她似的。
他难得放缓了语调,声音虽仍清冷,却似解释:“本尊虽修无情道,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草木顽石。”
苏轻沫听到此处,不仅轻笑,仙门和凡人便是形容他的心如顽石,原来他这当事人并不知晓。
两人在厨房旁的小木桌边坐下。
这一餐,是苏轻沫落入这诡异合欢阵以来,吃得最温暖,最踏实的一顿。
连日的害怕、委屈和疲惫,仿佛都在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里得到了短暂的慰藉与放松。
她小口啜饮着鱼汤,惊讶地发现,即便没有多余的调料,这汤的味道也远比她煮的鲜美醇厚。鱼肉嫩而不散,野菜清香犹存,火候恰到好处。
她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看似不沾人间烟火,清冷如雪巅寒松的人物,竟有这般细腻的厨艺。
“想知道?” 幸司衍并未抬头,却似感知到她的目光,淡声开口。
苏轻沫迎着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他执勺的动作依旧优雅,“幼时父母皆在,母亲喜好美食,我便时常在一旁学着料理些简单吃食。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在说旁人的事,“独自清修,辟谷之余,偶尔动手,也算…未曾全然忘尽人间滋味。”
原是如此。苏轻沫默默点头,心里那点惊讶化作了更复杂的情绪。
她安静地喝着汤,暖意从胃里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两人之间并无太多交谈,只偶尔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他依旧疏离,她却奇异地觉得,此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像一个真实可触的……人。
碗筷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狭小的厨房。夜色已浓,院子里只余月光清辉,在地上拖出两道疏淡的影子。
苏轻沫走在前头,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有些慢。快到主屋门前时,她忽然察觉身后那沉稳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回身望去。幸司衍立在几步开外的月华下,苍青色的衣袍仿佛晕着一层薄薄的冷光,并没有要一同进屋的意思。
夜风拂过,带起他几缕未束的墨发,那身影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寂,也……格外遥远。
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想起他或许未愈的伤,又念及这院内另一间厢房早已破败不堪,怕是无法住人。
犹豫片刻,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软开口:“道尊,您身上有伤,夜深露重……今夜,还是您睡榻上吧。”
她说完,脸颊便微微热了起来。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默许了,甚至隐隐期待着,两人能如昨夜那般,至少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安歇。
幸司衍闻言,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月光落入他眼底,映出一片沉静的幽深。
他静默了一瞬,那停顿短暂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让苏轻沫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你住主屋。”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屋后,还另有厢房。”
苏轻沫一怔,下意识道:“那间屋子年久失修,怕是……”
“无妨,”幸司衍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尊已稍作修缮,尚可栖身。”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屋后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走去。
苏轻沫独自留在主屋门前,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地想起二人唇舌交缠,脸上那点薄红尚未褪尽,此刻又“轰”地一下烧得更烫,直蔓延到耳根。
她仓皇地转身,快步走进主屋,反手合上了门扉。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口却莫名有些发空。而身体也因方才的胡思乱想,起了湿意。
夜色渐深,这一夜阵灵很安分,似对二人主动配合格外满意。
幸司衍开始在榻上盘腿而坐,进行调息,周身苍青色光芒隐隐。
片刻后,他指尖微动,一道极其隐秘的传音波动悄然溢出法阵。
第23章
阵外, 清心殿。
幸清和正对着玉简蹙眉深思,忽然感受到熟悉的传音波动,精神一振, 立刻回应:“掌门师兄?”
“嗯。”幸司衍的声音传来, 比之前更显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凤鸣山玄机阁之事,查得如何?”
“已有线索,”幸清和忙道, “师兄所料不差, 那寒潭数十年前确有一桩惨案, 一对私自结缘的散修道侣被女方家族追杀, 男方为护女子, 被逼跳入寒潭, 尸骨无存,女子随后殉情。而迎香酒肆,前身正是青楼,百年前一场大火, 烧死了青楼内老鸨、姑娘和宾客等共三十余人。”
“嗯。”幸司衍若有所思,只怕是这些魂魄飘落阵中不得往生。
“还有一事, 云止回禀,玄机阁护山大阵存有合欢阵功法气息。”幸清和开口。
幸司衍静默片刻:“嗯,现场残留的合欢宗功法气息,可辨出来源?”
幸清和斟酌道:“与奕辰气息相近。师兄,此事……”
幸司衍沉凝片刻,方开口:“不外乎两种可能:一则,确系本门中人所为, 且修为不低,熟知如何掩盖自身痕迹;二则……是有人故意嫁祸,盗取我合欢宗功法。”
“嗯,师兄所言极是。我也作此想,只是那人藏身暗处,还需详查。”
“暗中进行即可。至于何人所为,”幸司衍略作停顿,“恐怕……人人皆有可能。”
“是,师兄。”幸清和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师门上下,外来之人,乃至名门正派,皆不可轻信。他心下不由一沉。
至于,合欢阵情况,他实则心中担忧更甚:“师兄,你……在阵中可还安好?方才传音,你气息有异。”
“无妨,些许消耗。”幸司衍语气依旧平淡,“阵灵之力诡谲,需时时应对。”
“师兄!”幸清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如今仙门之中,谣言愈演愈烈。玄机阁惨案悬而未决,我合欢宗嫌疑难消。不少门派暗中揣测,是您因修炼出了岔子,为了宝物,才、才做出那等事!清谈会在即,若届时师兄你仍无法现身,恐怕……”
“恐怕什么?”幸司衍的声音听不出波澜,“恐怕合欢宗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幸清和一噎,急道:“师兄,我只是担心!若你有办法提前脱困,哪怕……哪怕付出些代价……”
他忽然想到幸云止的古怪问题,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问出口,难道阵中真有女子,而破阵之法,竟真与那双修之事有关?可即便有,以师兄的性子,也绝不会说,更未必会做。
幸司衍没有接他话头,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清和,你可知,我为何选择修无情道?”
幸清和愣住了,这问题突如其来,他下意识答道:“师兄,我……我哪里知道?师尊当年也只说你道心特殊,天赋异禀,适合此道。具体缘由,师尊未曾细说,你也从未提过。”
是啊,从未提过。
那些前尘旧事,早已被他亲手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连同那段短暂却温暖破碎的时光,以及那个让他对“情”之一字产生深深抗拒一起埋葬。
幸司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透过窗棂,他看着屋外沉沉的夜色,眼前仿佛又掠过母亲弥留时苍白痛苦却依旧温柔的脸,父亲闭门不出后日渐消瘦,最终喃喃唤着母亲名字逝去的背影。
合欢宗,以“情”入道,解情超脱。
可他亲眼所见,父母之情,成了困住彼此的枷锁,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悲剧。宗门内,多少弟子为情所困,道心蒙尘,甚至酿成大错。
当年,他天资卓绝,被师父寄予厚望。合欢宗核心功法与无情道,他皆有涉猎,且进境神速。
师父曾说他是千年难遇的道种,可于“情”之一字上勘破至理。
然而,父母的遭遇让他对炽烈真挚,又牵扯生死的情爱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他害怕那种不受控制的沉沦,更不想尝试失去后的万劫不复。无情道,看似绝情,实则要求的是洞悉一切情爱虚妄后的“忘”与“静”,是另一种形式超脱。
这与他内心深处那份因创伤而产生念隐隐契合。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以无情道为主。以合欢之法体察世间情愫,以无情之道固守本心,不染尘埃。
数百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也自认道心坚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