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困于此阵,直到身边多了一个她,直到那些荒唐的指令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直到他发现,自己那冰封的心湖,竟会因为她的眼泪,她的触碰,她不顾一切的维护,而泛起一丝丝陌生的涟漪。
“师兄?师兄?”幸清和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
“无事。”幸司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那便好。”
“什么便好?”幸清和不明所以。
幸司衍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阵中之事,我自有分寸。清谈会,一切由你和几位长老定夺。至于外界流言……不必理会。”
说罢,不待幸清和再问,便主动掐断了传音。
“师兄?师兄!”幸清和对着失去感应的玉符唤了两声,最终只能无奈摇头,眉宇间的忧色却更重了。
师兄今日实在太反常了,那句没头没尾的那便好,是何意?阵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束传音的幸司衍静静立在窗边,良久未动。夜色已深,月光被浓雾遮挡,只透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此时,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呜咽声从隔壁清晰传来。
睡梦中的苏轻沫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身体轻轻颤抖着,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薄被。
她苍白的嘴唇开合,破碎的音节逸出,起初含糊不清,渐渐变得清晰,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恐惧:
“你……爹爹……小桃……”
“畜生!恶魔!为什么……”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是凄厉的质问,有时是绝望的呜咽,有时又变成彻骨的恨意。
泪水不断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和枕褥。即便在梦中,她依旧不得解脱。
幸司衍定了一瞬,终是脚步轻移,出了这门,又入了她的房门。
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
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此前隐约的猜想再度浮上心头。
幸司衍伸出手,指尖悬在苏轻沫冷汗涔涔的额前。一缕柔和细微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落入苏轻沫翻涌的识海。
他本无意深窥她的隐私,只不过此前的猜测,幸清和的话,苏家发生的事,以及突然出现在阵中的她,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然而,神识方一接触,一段鲜活而私密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神识。
他看见,她坐在幸奕辰的膝上,仰着脸,那双清澈的眸子,盛着毫不掩饰的恋慕与羞怯,水光潋滟,只映出眼前一人。藕臂轻轻环过幸奕辰的脖颈……而这双手,也曾于慌乱中环过他的腰,于梦魇时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
幸奕辰低下头,与她唇瓣相贴。
他看见她的眼睫如蝶颤动,随即温顺地阖眼,白皙的脸颊飞起红云。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偎依入怀,那般柔软,那般……心甘情愿。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幸奕辰的舌探入她的唇间,与她的纠缠、嬉戏,一种赤裸裸的,属于情人间的亲密。
而她的舌,粉嫩又柔软……不过昨夜,才因那荒谬的指令与渡药,同他的舌,有过一番混沌不清的纠缠。
幸司衍悬于她额前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缕探出的神识,如被无形的烈焰灼烫,骤然收回。
宽大的苍青袖袍之下,指节倏然收紧,用力到蜷起。
窗外月色凄清,透过陈旧的窗纸,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分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骤然深沉,再沉,直至入了底。
一种陌生又极度不适感,毫无预兆地穿过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境。那感觉来得迅猛而莫名,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滞涩。
原是如此,没有如自己猜想那般,她与自己的好侄儿情深意切。或许……不仅仅是接吻,甚至还进入过,深入过。
她梦中那些破碎的,充满恨意的呓语,她醒来后时而恍惚,时而强作镇定的模样,乃至被他触碰时,那不易察觉的僵硬与细微的颤抖……此刻都有了另一重注解。
除了阵灵强迫,更是因为……她心里早已装着旁人。那个给予她初吻,她恋慕的人,是他的亲侄儿,幸奕辰。
而……她在这合欢阵中,与他之间所有的不得已,那些肌肤相贴,唇齿相依,唇舌交缠,乃至她偶尔流露的顺从、配合,于她而言,恐怕不仅是难堪,更是对心中所念之人的背叛,是身不由己的玷污。
所以她才在梦魇里嘶喊“畜生”,质问“为何骗她”。她的痛苦,该是也掺杂着……因与他的亲密接触而产生的自我厌弃与煎熬?甚至是对他产生的抵触。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那股不适感,瞬间化作沉闷寒意,沉甸甸地坠在胸腔深处。
他素来道心通明,此刻却第一次有些不愿也没法,去细细分辨这层层泛起的,陌生的情绪,到底来自何处。
他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度睁眼时,眸中所有细微的波动已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静水。
方才那骤然起伏的心绪,也被轻易压了下去。
榻上的苏轻沫,因他神识的短暂抽离,似乎从最激烈的梦魇漩涡中浮起些许,不再剧烈挣扎。但她蜷缩着,低声啜泣,眼泪无声地浸湿鬓发,脆弱得不堪一击。
幸司衍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识海中,这些短暂的温存后,紧接着的是,幸奕辰带来的无尽的痛苦,欺骗与背叛。
可惜,他没往下看。
幸司衍静立着,看了她片刻。他重新伸出手,这一次,指尖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一缕比之前更加精纯,也更加疏淡平和的苍青灵力,自他指尖流出,如月华流淌,无声无息地没入苏轻沫的眉心。
这灵力比之前的安抚更添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困局,一次不得不为的权宜。待出阵之后,一切自当回归原本的轨道。她是幸奕辰的未亡人,而他,依旧是合欢宗那位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掌门,还会成为她的……师叔。
仅此而已。
幸司衍缓缓收回神识,指尖那点灵光彻底没入苏轻沫的额心,带着安抚与宁神的力量,轻柔地抚平她识海因噩梦而产生的剧烈波澜。
在他的灵力安抚下,苏轻沫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颤抖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眼角泪痕未干,但她终于挣脱了那个最深的梦魇,沉入了稍微安稳些的睡眠。
幸司衍静立榻边,看着苏轻沫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看着她手上那些为他采药而留下的伤痕,眸色深不见底。
“痛苦吗?”他问,眉宇间染上悲悯众生的神色。
此前,和他如此,此后,若要出阵,还要同他做更亲密的事……承受这些,痛苦吗?
“苏轻沫。”他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第24章
夜上柳梢头, 合欢宗偏院。
师姐叶凌素独在房中,指尖捏着一道灵符。那灵符在她手中微微发烫,上面流转的符文晦暗不明, 是宗门内部传信符号。
她垂眸看着传信内容, 面色几度变幻, 最终化作一抹不甘。
灵符上只有简短几字:“法器之事,暂缓。勿急。”
叶凌素指尖收紧,她为那法器筹谋许久,眼看就要到手, 竟在这时让她暂缓?
恰在此时,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叶凌素迅速收敛神色, 将灵符收入袖中暗袋, 脸上已换上惯有的柔媚笑意。
“师姐。”短短两个字被幸奕辰唤得旖旎, 多了几分不正经。他推门而入, 反手合上门,动作行云流水。
他今日心情不错,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餍足。苏家之事处理得比预想顺利,此次他非但得了苏轻沫名下半数苏家产业, 还顺利取得苏家镇家之宝。
叶凌素起身迎上,娇笑道:“师弟。”说着温软蹭上他的前胸, 被他揽入怀中。
“师姐,嗯?想我了?”幸奕辰暧昧地轻笑着,温热的唇落下,带着几分急切。二人相拥着亲吻着走向软榻,衣衫渐落一地。
“师弟这次去了好些天,”叶凌素喘息着,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 声音娇软,“我还以为,你把师姐给忘了。”
“怎么会?”幸奕辰低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熟练地解开她的衣带,“师姐这般妙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
“数你嘴贫。”师姐看似轻推了他一下,却勾住他,二人更紧密了些。
帷幔轻摇,喘息渐重。
情到浓时,叶凌素却忽然偏头避开他的吻,眼波流转间带着试探:“对了,苏家那家传法器……师弟可都拿到了?”
幸奕辰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自然。苏家那群人,早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此等法器,我曾听闻,却不知究竟是何面目?”叶凌素抬手抚上他的脸,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据说其中一件,是百年前仙魔大战时遗落的仙器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