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素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声音发颤:“是…是!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
“退下,小心露出破绽。”黑衣人挥袖,身形如烟般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凌素在原地呆立良久,夜风吹过,激起一身冷汗。
她迅速清理了周围痕迹,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客院。
然而,在她厢房窗户悄声合拢的下一刻,不远处另一间厢房的阴影里,幸奕辰缓缓踱出,望着叶凌素房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师姐啊师姐,深夜不寐,去了何处散心?”他低语,眼中再无半分白日里的温润情深,只有深沉算计,“看来,东西是送到该收的人手里了。只是不知,你背后的人,可还满意?”
次日,凌虚宗凌云峰,云海翻腾,仙鹤齐鸣。
清谈会的会场便设在此处一方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地面铭刻着聚灵阵法,灵气氤氲。
广场四周,各派旌旗招展,按照宗门地位与地域分列席次,早已坐满了来自各宗门的修士。
沈清玄则高坐主位高台,左右下首分别是四大宗的代表,以及其他有头有脸的门派掌门或长老。
合欢宗一行人在幸清和的带领下,于南方席位落座。
幸奕辰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润笑意,与相熟或不熟的各派修士颔首致意,仿佛岳城流言与他毫无干系。
叶凌素静坐其后,妆容精致,姿态端庄,只是眼下一抹淡淡的青影,和略微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她一夜未得安枕。
幸云止与幸景行则面色肃然恭谨,维持宗门体面,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沈清玄起身,先说了一番开场话语,旋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然则,近来修真界颇不太平。玄机阁惨案,岳城祸事,蚀梦秽灵之说甚嚣尘上,人心惶惶。此次清谈会,除论道交流外,亦盼能厘清迷雾,揪出幕后黑手,还修真界一个朗朗乾坤。”
他话音刚落,位于中席偏后位置,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拱手扬声道:“沈掌门,诸位道友,在下苏家苏玉衡,有要事陈情,事关重大,不得不扰了清谈盛会!”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去。苏家虽是修真世家,但并非顶级大派,在此场合率先发难,颇为突兀。
沈清玄目光微动,抬手道:“苏兄弟请讲。”
苏玉衡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要揭发合欢宗首徒幸奕辰!此人面善心恶,巧取豪夺,谋害我堂妹苏轻沫,侵吞我苏家家产,更与近来岳城数起修士殒命、魂魄被摄之惨案脱不了干系!”
广场上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虽然流言早有,但如此当众、如此直接地指控五大宗之一的首徒,还是令人震惊。
幸奕辰面上笑意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苏玉衡不等旁人反应,继续道:“我堂妹苏轻沫,与幸奕辰早有婚约。然月前,我堂妹莫名坠崖身亡,尸骨无存。而幸奕辰,却在我叔父、舍妹尸骨未寒之际,以未来女婿之名,强行接管我苏家大半产业与家传重宝。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高高举起:“此乃岳城惨案现场留影,经多位道友及岳城执法堂鉴定,其中灵力气息,与合欢宗灵云诀高度吻合。而据我所知,岳城案发前后,幸奕辰恰好就在岳城。”
他又指向身后一名面带惊惶、衣着普通的散修:“这位,则是岳城西区的幸存者,他可作证,案发前夜,曾亲眼见到幸奕辰与一蒙面人在西区荒宅附近密会。”
那散修在王玉衡示意下,战战兢兢地开口:“是,小人那晚恰好路过,看到得确然是这位幸仙者。”
第40章
幸奕辰轻轻“哦”了一声, 姿态从容不迫。
“苏堂兄,”他看向苏玉衡,语气依旧温和, 却透着疏离, “轻沫不幸罹难, 我心痛,绝不亚于苏家任何人。你急于为她讨回公道的心情,我能理解。但,”
他话锋一转, 目光渐锐, “将她的死与岳城凶案牵强附会, 甚至编造些子虚乌有的‘密会’来污我清誉, 是否太过下作?苏家产业, 乃是轻沫生前托付于我, 有她亲笔印信为凭。至于岳城留影,天下苍青色道袍、习练过类似灵云功法之人何止千人?单凭一道模糊影子定罪,沈掌门,诸位道友, 这修真界的公理,何时变得如此儿戏了?”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 姿态磊落,反倒显得苏玉衡有些急功近利,证据不足。
苏玉衡脸色涨红,急道:“你!你巧言令色!那印信定是你伪造!我堂妹绝不会……”
“苏道友,”沈清玄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证需凭实据。你方才所言, 虽有留影石与证人,但确实如幸师侄所说,尚不足以定论。况且,岳城之事,是否与玄机阁惨案、蚀梦之说有所关联,仍需查证。不过……”
他目光扫过幸奕辰,又瞥了一眼坐在合欢宗席位,始终低眉垂目的叶凌素,缓缓道:“既然有疑,自当澄清。幸师侄,你方才说岳城你在左近,是为何事?可有人证?另外,这位王道友指证你与蒙面人密会,你又作何解释?”
幸奕辰不慌不忙,拱手道:“回沈掌门,晚辈当时确实在岳城附近,乃是奉师门之命,追踪一伙疑似与秽灵滋生有关的邪修。此事,我宗幸清和长老及几位师弟皆可作证。至于与蒙面人密会……”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叶凌素的方向,“晚辈确实见了个人,却并非什么蒙面邪祟。而是……”
他故意顿了顿,引得众人好奇心起,才缓缓道:“而是因心中苦闷,寻一位友人倾诉。轻沫之死,对我打击甚大,有些话,不便对同门多言,只好私下寻人排解。却不想,竟被有心人窥见,加以利用,构陷于我。”
“友人?”沈清玄追问,“不知是哪位道友?可否请出一见,为你作证?”
广场上一片寂静。许多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合欢宗席位,唯一的女弟子叶凌素。
叶凌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
幸奕辰他知道了?他是在试探,还是警告?昨夜的交锋,难道他…… 不,不可能,主公的手段隐秘莫测,她也素来谨慎。
幸奕辰却摇了摇头,叹息道:“抱歉,沈掌门。那位友人身份特殊,且此事涉及晚辈私隐与对方清誉,实不便当众言明。晚辈愿以心魔起誓,岳城修士殒命之事,绝非晚辈所为,与晚辈所见之人亦毫无干系!若有虚言,叫我道基尽毁,神魂永堕!”
心魔大誓!这对于修士而言,是极重的誓言,涉及根本道途,若非有绝对把握或确属无辜,绝不敢轻立。
场中气氛又是一变。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苏玉衡的目光带上了怀疑。毕竟,比起苏家一面之词和模糊证据,幸奕辰身为合欢宗首徒的气度、解释,以及敢立下心魔誓的举动,似乎更有说服力。
苏玉衡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凌素,忽然缓缓抬起了头。对着沈清玄及众人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沈掌门,诸位前辈、道友。弟子叶凌素,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柔美的合欢宗女弟子身上。
幸奕辰眼神莫测,随即恢复平静,只直直看着叶凌素,仿若无声问道“师姐,你要说什么?”
沈清玄颔首:“叶师侄但说无妨。”
叶凌素似乎鼓起很大勇气,才继续道:“弟子与奕辰师弟同门多年,深知他为人。轻沫师妹之事,师弟确实悲痛异常。前些时日,弟子曾偶然见师弟独自伤神,上前劝慰,师弟提及心中郁结难舒,除轻沫师妹外,还因察觉宗门内似有人暗中与不明势力有所勾连,行事诡秘,令他忧心宗门安危,却又苦无证据,不敢贸然禀报师长,怕打草惊蛇,反生祸端。他那时心神不宁,乃是为了探查此事,才在岳城有所行动,却不知被何人窥见,加以曲解构陷。”
一时间,众人看向合欢宗众人的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内鬼?勾结不明势力?
幸清和眉头紧锁,深深看了叶凌素一眼。
幸奕辰则凝视着叶凌素,眼神深邃,片刻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沈清玄道:“沈掌门,叶师姐心善,是想为晚辈开脱。宗门内部之事,事关重大,未有确凿证据前,晚辈本不欲多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动荡。既然师姐提及,晚辈只能说,确有些许疑点,正在暗中查访,本期望能在清谈会后,向师尊与各位长老详细禀明。却不料,被岳城之事与苏家误解打断。”
沈清玄目光在幸奕辰和叶凌素之间来回扫视。
“看来,此事确比想象中复杂。”沈清玄最终缓缓道,“苏道友指控,幸师侄辩解,各有情理。叶师侄所言,亦提供另一视角。岳城惨案、玄机阁旧事,乃至可能存在的宗门内患,或许互有牵连。清谈会乃论道明理之地,非断案公堂。此事,我看不如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