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符,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天亮时分,老翁在一个岔路口放下了她。她道了谢,继续步行。饿了啃干粮,渴了饮溪水,困了便在路边的茶棚里歇一歇脚。
她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远远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却郁郁葱葱,满目青翠。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溪边有一条小路,蜿蜒看不到尽头。
苏轻沫站在溪边,看着那条小路,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沿着小路往上走。路两旁长满了野花杂草,显然少有人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转过一个弯,一座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竹篱矮矮,爬着她在合欢阵中种下的花滕。院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一层不染。
与合欢阵中那座小院,一模一样。
苏轻沫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若是他不在……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
伸手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
院中的景象映入眼帘,桃树枝叶繁茂,枝头挂满了鲜红欲滴的果实,一颗颗饱满圆润。
已是初夏,这桃子熟得正好,像是特意等着主人回来采摘。
苏轻沫的目光落在那些桃子上,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她穿过院子,绕过那棵桃树,朝屋内走去。
然后,她停住脚步。
屋檐下,一道苍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
他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院角那一丛开得正艳的合欢花。合欢花细密如绒,粉粉嫩嫩挤在一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烟似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苏轻沫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打在青瓦上,打在桃树叶上,打在合欢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幸司衍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丛合欢花。
可下一刻,雨忽然停了。
一把油纸伞斜了过来,替他挡住了落下的雨水。
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一只手绕过他的胸前,轻轻环住了他。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幸司衍的身体微微一僵。
“道尊。”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幸司衍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覆在了那只环在他胸前的手上。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伞面上。
苏轻沫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微凉触感和清冷气息。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担忧,在这一刻,忽然就都消散了。
“我找了您很久。”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他们都找不到您。我就想,您会不会在这里。”
幸司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几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水色。小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幸司衍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她。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长发简单地绾着,脸上不施脂粉,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
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清亮的,却满是担忧和思念。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擦去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不过几日未见……瘦了。”他说。
苏轻沫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您才是……我好道心您?”
幸司衍看着她,目光柔和,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是我的不是。”
苏轻沫趴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第56章
幸司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穿过雨幕,走进屋内。屋中陈设与阵中别无二致。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抬手凝出一道温润的灵力, 从她头顶缓缓拂至足尖。净衣诀过处, 衣裙复又干燥清爽, 一尘不染。
“你先歇一歇,我去准备晚膳。”他说着,便要转身。
苏轻沫却站起身来,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袍。
幸司衍回过头, 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 声音轻轻柔柔的, 却带着几分执拗:“我想同您一起。”
幸司衍看着她眼底那抹疲惫掩不住的亮光, 心中微微一动, 终是没有拒绝, 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厨房,苏轻沫便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厨房不大,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却一应俱全,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还是阵中的模样, 未增未减,显然这几日,他并未做过饭。
又是吃的辟谷丹,还是饿着?苏轻沫看着他,心中又觉心疼。
幸司衍从柜中取出新米,又拣了几样青菜,放在案板上。
“只有新米和青菜, 我去寻些肉来。”他边说边往外走。
苏轻沫连忙拉住他:“不用,外面下着雨呢。况且吃什么并不要紧。”
幸司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终是没再坚持:“嗯。”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淘米洗菜。他的动作娴熟,从容不迫,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苏轻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正握着菜刀,将青菜切成均匀的小段。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本该是执剑问天的,如今却在这乡间小院的厨房里,为她洗手作羹汤。
分明是不适合的,却又格外赏心悦目。
她看着看着,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幸司衍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怎么?”
“怕您又消失不见。”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幸司衍心中动容,一手继续搅动着锅中的粥,另一只手覆在她交握于他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了握,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会。”
苏轻沫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这一顿饭做下来,苏轻沫几乎全程挂在他身上。
他走到灶台边淘米,她便跟着挪过去;他走到案板前切菜,她便从背后环着他的腰,跟着他一起移动;他揭开锅盖查看火候,她便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凑过去一起看。
幸司衍由着她,偶尔侧过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便又继续手中的活。
好不容易将饭菜端上桌,幸司衍看着还挂在自己背后的苏轻沫,无奈又轻笑地开口:“轻沫松开,先吃饭。”
苏轻沫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锅青菜粥,几碟清炒时蔬,还有几颗蜜桃,比不上她在苏家半分餐食,可她便是喜欢这样的清简。
两人拿起筷子,开始慢慢地吃。
起初还吃得慢,可吃着吃着,目光便不自觉地往对方脸上飘。
幸司衍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她便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嘴角抿着笑,低头吃掉。
她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便就着她的手喝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藏着的情绪,越来越浓,越来越藏不住。
后来,两人吃得越来越快,一碗粥见了底,菜也扫了个干净。
“还吃吗?”幸司衍放下碗筷,看着她。
苏轻沫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嗯。”幸司衍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拉住她的手。
院外的雨还在下着,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声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苍茫。
幸司衍没有撑伞,直接将她背了起来。
她撑开手中的油纸伞,尽力举过他的头顶,替他挡住落下的雨。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将脸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身周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他背着她穿过雨幕,穿过走廊,推开了卧房的门。
房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
幸司衍将她轻轻放下,抬手一挥,桌上的烛台便亮起了一簇温暖的火焰。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铺开,将两人的影子交叠投在墙上,分不清她与他。
“随我来。”他拉着她的手,绕过屏风,走到墙角那只古朴的木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