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柘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见到你这会儿为我的事匆匆赶过来,我的头痛已好了许多。再不要说那些话,那日我的话重了些,教你伤心,我也有几分不是。不如这样,你在这儿陪我坐坐,再给我研研墨,斟盏茶来。有你在旁边,或许就好了。”
清圆连忙点头,像得了什么要紧差事,先净了手,挽起袖子,取了墨条,在端砚上徐徐研磨起来,神色专注。李柘提了笔,却并未落下,只看着她那模样,衣袖滑动间露出一截雪白腕子,脖颈低垂纤细。此情此景,颇有天长地久之慨。至于那点子头痛,早就消了,这会儿只剩下满腔子的受用和熨帖。
等清圆捧着置了茶具的漆盘回来时,殿内情景却已不同。李柘身旁立着一位娉婷妍丽的女娘,梳着高髻,髻上珠钗金簪,一身石榴红宫装,端的是袅娜华贵,体态风流。
那女娘一只手握着墨条不急不缓地磨着,身子微微倾向李柘,两人同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册子,姿态颇为亲近。
清圆怔在原地。她从未见过有什么人与阿兄这样亲昵,遑论女人。
她蓦地想起储秀宫的那些秀女。
这就是其中一位秀女吗?
李柘已发现了清圆,不由脊背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旁边稍稍移开了些。再看靠在他身边的贺香庭,竟生出几分别扭来,仿佛他背叛了清圆。
他朝清圆笑:“一一,你回来了。”
随着他话落,香庭笑盈盈抬头,莞尔笑道:“参见公主。原来公主也在,我今儿来得倒是巧。”她遗憾道,“早知如此,这虫草鸡汤我便该多炖一盅的。”
李柘笑道:“无妨。一一,过来。这是香庭,翊坤宫的贺昭仪。她下厨的手艺极好,你也来尝一尝。”
饶是反应再迟钝,清圆此刻也明白了。
她从前隐隐期盼又深深畏惧的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在眼前。
清圆希望李柘一辈子顺遂幸福、喜乐无虞,希望李柘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可她心底那个小小的、自私的角落,却在害怕,怕有了这些人,哥哥的目光便会从她身上移开,那份独一无二的信赖与关心,会被分走、稀释,最后一点也无。
腿僵直僵直的,她记不清自己如何走过去,只记得贺昭仪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漆盘,又挽了她的手,笑吟吟地与她见礼。
清圆唇角翕动,还未出声,香庭已先笑道:“公主莫要拘礼。我一见公主,便觉面善亲切,像见了家里的小妹妹一般。日后公主若闷了,只管来翊坤宫寻我说话解闷。”
这话说得漂亮又自然,是清圆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大方。原来阿兄喜欢这般伶俐爽利的女子。
清圆哑声:“谢谢……昭仪娘娘。”
李柘笑道:“她也是这两年才在命妇中间应酬些,平日里是极不爱说话的,哪同你似的。日后,你多带着一一,她太静太乖了,总钻在画里,有时朕也喊不动她。”
清圆盯着他的唇,有些恍惚。原来,在阿兄心里,她就是个怯弱胆小、需要被带领被照拂、安静得有些孤僻的妹妹么?经过杜衡一事,这个“乖”字恐怕也打了折扣。如今的她,在他眼中,应当是个拧巴古怪又自尊敏感、处处依傍他的孩子罢?
清圆愣愣地去看香庭,后者大大方方地笑,捏着清圆的手:“这话可无需陛下吩咐,我自是要把公主当作嫡亲妹妹一般对待的。”
清圆不敢久留,寻了个借口,便躬身告退,说明日再来探望。李柘见她闷闷的样子,便教进禄送她回去。
将将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转身。只见李柘和香庭同立书案后,一个赭红龙袍,一个石榴红宫装,一个眉眼淡淡,一个笑意盎然,俱望着她的背影,浑似一对和睦的、目送小妹妹离去的兄嫂,般配得宜。
真好。
清圆想,昭仪娘娘来了,阿兄的头痛病便也痊愈了。
她忽而觉得心口酸涩,忽而很想流泪。提裙迅速跑出去,走出养心殿,才发现来时那轮淡淡的月亮,不知何时已彻底隐入厚厚的云层之后,连束清辉也不肯渡下来。
夜色浓重,宫道漆黑漫长,身后现出一豆光亮,是进禄提灯送她:“夜深了,外头太黑,奴才送一送公主。”
清圆闷闷道:“是公公自己来的,还是哥哥教你来的?”
进禄何等人精:“自然是陛下惦记公主,吩咐奴才务必送到。
看见了他的答复,清圆又问:“才刚那位昭仪娘娘,我怎么从来不曾见过,是这次选秀的么?”
进禄见她主动问起,以为她对贺昭仪有好感,便道:“昭仪娘娘不是选秀入宫的,是礼聘入宫的。娘娘出身永安侯府,家世显赫,德行兼备,故而一入宫便封了三品昭仪,是如今后宫位份最高的主子。”
礼聘,就是专程下旨请她入宫,不需要走选秀的三层遴选。
清圆她忍不住追问:“阿兄早前便认识娘娘了吗?”
进禄不由想起那日桃柳原放纸鸢,永安侯向皇帝献女,清圆男装遇杜氏子,可惜一段佳话,一段孽缘。
进禄道:“昭仪娘娘从小出入宫闱,想来是见过的。”他顿了顿,“不过,奴才觉着,陛下立妃封嫔,有时也与前朝局势有些关联,这其中的道理,便不是奴才能妄加揣测的了。”
清圆默然点头。过了片刻,又说:“娘娘何时入宫?”
“就在公主禁足的第二日。”
“宫里还有别人么?”
“还有四个选秀出身的秀女,各封了位份。”
这么多啊。清圆在心底叹息,转而想到李柘二十三岁尚未有子嗣,前朝催他立后选秀的风声也曾传到过清圆耳中,她又觉得五个后妃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清圆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昭仪娘娘今晚……还回翊坤宫吗?”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脸上发热,急急将脸转向另一侧的黑暗。
进禄提着宫灯,只淡淡地笑着。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李柘坐在案前,默默看桌上的画像。总共五幅画像,俱是京都勋贵子弟中百里挑一的人物。
贺香庭侧身坐在一旁绣墩上,笑道:“礼部先挑了十个,我又筛了一遍。”她顿了顿,眼波微转,觑着李柘的神色,“陛下瞧着如何?”
前日察台又送一封国书过来,书中言明“一月后抵京”,又说“携不才三子,仰慕天朝风华,愿结秦晋之好”。
李柘瞥了眼这五幅画像,心中烦躁。他往椅背一靠,揉着眉心:“罢了,眼晕,明日再说。”
香庭见了,近身为他按揉太阳穴,温声道:“也是,察台王进京,且有一个月呢。”
“嗯……”他懒懒答着。
“才刚过来听说陛下今日头痛?”
“嗯……”他应道。
“想来是陛下事繁食少之故,依臣妾之见,不若今日早早歇息罢。”
“想来应是如此。”他叹。
“我扶陛下去躺一会儿罢?”
才刚李清圆也说了这话。
他不由想起小女娘焦切惶急的眼睛,圆圆的、清泠泠的,眼里从来只有他。差点多了个腌臢货,幸好他防范于未然。
一想到清圆,他的思绪便跳得很快。刚才她那副模样,应是真的以为他出什么事了罢?怕他病?怕他死?所以惶急跑来,气喘吁吁,一见他话也哆哆嗦嗦的,眼泪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李一一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子,是很好的妹妹,怎可让她去察台受风吹苦寒呢?
“陛下?陛下?”香庭见他出神,连唤两声。
李柘陡然思绪回笼,笑道:“啊,香庭。”
是香庭在身边啊。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她明丽的容颜和鲜妍的衣饰。
他还差点以为是清圆在旁边。
他道:“大抵真是累了,今夜先就寝罢。”
他们同盖绣衾,共枕鸳枕。香庭搂着他,二人随意闲话着,香庭忽而轻轻说自己小时候同阿兄感情也很好,可惜后来长大了,莫名其妙与阿兄生分了,她还以为天底下兄妹皆是如此,今日见到陛下和公主,才知原来也有兄妹从小好到大的。
李柘在心底说:大抵因为我与清圆都是只有彼此。他嘴上却道:“睡罢。”
“嗯。”香庭缓缓阖目。
李柘也阖了眼。一片漆黑之中,清圆缓缓现出身影,跪坐在他面前,抬了手,捧着他的脸,一壁流泪一壁焦切问:“哥哥是不是好疼?”
他想,要对她好一点,更好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驸马 正版独发
虽解了禁足,清圆却也懒得出门了。
她有些害怕遇见李柘的那些妃子。可自她解禁,那些妃子却一个接一个地来拜见她。清圆不得不应付她们,进而得知还有一位礼聘的贵女,这两天才入宫的,系先皇后侄女,李柘的表妹顾清露。
为什么要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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