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柘在她身旁坐了,凝眉望着桃花,问槐竹:“这是今日在侯府摘的?”
槐竹笑着,喜滋滋道:“是呢。是小周大人亲自摘给殿下的。”
李柘立时眯了眼。
周朴存采的,这就巴巴儿地供起来了?
“好。你先下去。”
室内只剩兄妹二人。李柘默看桃花,心底渐渐掀起风浪。目光移到清圆那张乖顺恬静的脸。
还是说,李一一就是这样浅薄浮浪的小女娘,不论是谁,仅一面之缘,都能让她春心萌动么?
所以,杜衡如是,周朴存亦如是。
“一一,你不可以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依太徽帝所想,公主和驸马需经过六七年的磨合,方成鸳鸯眷侣。而在这六七年间,无所不能的兄长会调停他们的茅盾,李一一会继续依赖她的兄长。
忽然有些不甘心。
李柘将她推醒。
清圆朦朦胧胧醒来,整个人左摇右晃,见是李柘:“阿兄怎么来了?”
李柘捧起清圆脸,让她看清自己的口型:“小没良心的。”
清圆愣愣地眨眨眼,把脸从他掌心挣脱出来,躲开:“我怎么了?”
见她故意躲自己,李柘怒气又添了些。他指向那瓶桃花:“这是谁送你的花?”
“你知道的那个人呀。”
李柘眉心一蹙:“今日不过初见,就这么熟稔了么?”
清圆反应了几息,脸噌的红了:“帮忙摘几支花而已,谁都能帮我摘。”
李柘又道:“那怎么不让丫鬟们来?”
清圆拧着秀眉:“阿兄不是要他娶我么?不让他来让谁来?”
李柘噎住。他原本有气,不过一两分,此刻清圆这话一出,怒焰陡然涨到五六分。
见李柘咬牙绷唇,清圆也渐渐生了些闲气,一来是因为今日明珠那番话,二来则因李柘这捉摸不定的模样。
当下,李柘冷笑道:“是啊,小妮子大了,巴望着要嫁人了。”
清圆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柘,眼圈儿先已红了:“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李柘嘴上还故作轻松:“这有什么臊的,女儿家大了总归要嫁人。”
这当然臊了!她不过是顺从他的安排,什么叫她“巴望着嫁人”?更何况嫁人是她自己的事,顶多阿兄和槐竹她们知道,凭什么连永安侯府不相干的仆人也知道,也帮着锁门!她都没有说什么,他凭什么来讽刺她?
清圆夺口而出:“是你要我嫁的!是你选中他的!那日你在纸上写官职,第一个写的就是监察御史,其他两个写得又快又潦草,是你要他做御史的!我什么选择都没有,连今日也是任人摆布,谁都瞒着我!谁都瞧我的笑话!你每次都是把选择做好了才告诉我。我不听,你要生气,我听了,你又怪我,你要我怎么样嘛!”
她哭出来,攥住李柘的胳膊不停晃动:“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嫁他你要怪我,不嫁又是抗旨,你说呀,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何时怪你?我才刚哪句话在怪你?”
“你就是怪我!你的神情是怪我,你的话也是怪我。既然这样,还不如去做姑子青灯古佛一辈子!反正我选的你不喜欢,我选了你选的,你还是一样的说三语四!与其这样,倒不如做个姑子也比在这吮痈舔痔来得强!”
话音刚落,李柘一记耳光掴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禁忌 正版独发
“李清圆,你堂堂咸宁公主,从哪里学来这种污糟的话?”他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想自己选夫婿不成?再同上回那样,选个早有婚约的杜衡让人笑话么?呵!若非朕在里头,你这咸宁公主的好名声早教你自己糟蹋了。现在要清誉、要名声了,知道要矜着,要拿公主的款儿了?好好好!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周朴存是朕逼你选的,是朕独断专行么?你既如此不情不愿,朕也不做这恶人!赶明儿朕把京都适龄男子都唤到养心殿前,公主你瞧上哪个就选哪个罢,朕绝无二话!就是你要当姑子,朕也依你!要么明日就传普慧进宫,立时三刻将你领出宫去,干干净净,了无牵挂!你可满意了?”
打完,那清脆的余音还在空中震颤,李柘自己先愣住了。掌心火辣,心底却骤然一空,悔意瞬间涌遍全身。
清圆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左颊迅速浮起一片鲜明的红痕掌印。她没立刻哭,只是怔怔的,浓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过了两三息,那蓄满眼眶的泪,才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无声地滚落下来。
可纵是被打,她还是得仔细盯着李柘的口型,仔细分辨他的话。李柘一撞上清圆这双眼睛,心就揪的疼。他脑子里乱得很,那些话像不过脑子一样,一个字紧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彻底失控。
清圆蓦地想起从前在重华殿的日子。有次她偷偷瞧见一个小宫女受罚,掌事嬷嬷也是这样打她的嘴。
那时她还很小,躲在柱子后头,吓得大气不敢出,但她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被人打嘴、打脸是件分外没有尊严的事,因为对方是居高临下的,并且女儿家总是爱惜脸面。此刻的李柘,站在摇晃的烛光中,影子沉沉地将她笼住,竟与记忆中那嬷嬷森严的身影诡异地重合了。
她不听话,就给她一巴掌,由不得她不听话。
清圆在心中悲哀:不管到哪里,不管是不是公主,她都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李柘颤着手,轻声:“一一……”他蹲下身子,抬起手要去抚她的脸:“一一……”
清圆把脸一扭,躲开了。
她脸上还是灼痛,心底却逐渐凉下来。那个她从小依赖的阿兄,那个护她周全的阿兄,终究还是远了、变了。这一巴掌,不仅打在她的脸上,还把他们的兄妹情分打出一丝裂痕。哪怕他还是阿兄,她还是一一,那也与从前不同了。
或许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堪罢?唯有离开,唯有借着赐婚脱身,才能都好过罢?
哥哥啊……清圆觉得眼前模糊了。
李柘心底慌得厉害。
“一一,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一一,清圆……”
清圆把泪一抹,终于缓缓转正了脸。一双清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心慌意乱的李柘。
一声声“对不起”,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
她吸了吸鼻子。
“哥哥,”她终于开口,“你不必道歉。”
她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行了个极其周全的礼:“是清圆失德妄言,不识大体,不知感念圣恩。陛下为清圆择选驸马,周旋外藩,乃天恩浩荡,是为清圆终身计,为江山社稷计。清圆感激涕零,岂敢再有妄念。”
不是阿兄,不是哥哥,是陛下。她用最符合规矩体统的词句,最符合他心意的咸宁公主应当说的话,一点一点与他疏离开了。
“从前是臣妹年幼无知,仗着陛下怜惜,言行无状,屡屡犯禁。从今往后,再不会了。夜深了,请陛下回养心殿安歇罢。”
李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堵死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一一你别这样”,想说“阿兄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们好好说话”,可所有的话都被她这副冰冷恭顺、拒人千里的模样冻在了嘴边。
李柘想去拉她,清圆执拗地跪在那儿不肯动:“察台入京在即,请陛下早日下旨罢。”
“一一……”他扣着她的腕子。
“请陛下早日下旨。”她堵着一口气,抽回了手。
李柘咬着唇,手僵在空中。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绷直唇线,声音很沉:“一一,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清圆把眸子一低,既不看他,也不愿听他讲话。
“清圆。”
清圆依旧不看他。
李柘扣住她的下巴,迫她抬了眼:“李清圆,哥哥在同你说话。”
清圆索性闭上了眼。
“李清圆!”
“李清圆!”
一瞬间怒意盈腔,他胸膛起伏剧烈。眼前是清圆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还有颈间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肌肤。一股无名火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窜上心头,他忽而很想让她永远记住忤逆哥哥的后果。
仅仅一刹那的冲动,李柘一把按住她纤薄的脊背,把人往怀里一靠,俯首咬在她裸.露的脖颈。
清圆吃痛睁眼,入目是哥哥埋在自己颈间的头颅,尖锐的疼痛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侵.犯的恐惧,立时传遍全身,让她头皮发麻。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李柘,另一只手同时挥出。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李柘的脸上。她浑身发抖,慌忙搂好衣服,两眼惊惧颤颤望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瞬间,清圆只想跑。
李柘同样怔在原地,脸上顶着新鲜掌印,嘴唇哆嗦着。
他在干什么?
他方才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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