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25)

  红喜字、红烛、红衾红枕尚未来得及收下去,屋里一派红艳艳的,连清圆的脸都映红了。她立起身,正要问他要不要一起用晚膳,周朴存却拱手作了个揖:“公主,今日在外头与尚书大人他们已用过饭了。”

  清圆这才发现,他脸颊微微泛酡,想必还喝了点酒。

  “那你在这歪一会儿?”

  “没事。”他一笑,“身上有酒气,怕有些冲鼻子。我去书房靠会儿,等会子洗了澡再来罢。”

  清圆还未说什么,他便告退,又打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轻轻一晃。

  清圆唤来今日跟在他身边的印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么?”周朴存明摆着兴致不高。

  印祥讪笑着:“不过是晚间跟马大人等人吃酒吃饭,受了些没意思的闲气罢了。”

  清圆蹙了眉:“什么气呀?”

  “嗐,公主,都是些老话,小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到明日驸马就好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清圆板起脸来。

  印祥望了望清圆,又望望旁边的印安,这才赔笑道:“这话说来话长。”

  “你说嘛。”清圆道,“我听着。”

  “咱们驸马爷去年中了探花,后面就一直在翰林院学些官场道理。到今年上半年,同榜的进士一个接一个地授了官,最后只剩了咱们爷还是白身。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个监察御史,外头风言风语说是公主您给赏的,紧接着就是陛下要给公主赐婚,故而外头人说爷别的本事没有,倒惯会巴结人。爷去了御史台,也只是做些整理文书旧案的活,并不是很要紧。这遭新婚头一天终于领了差事,又不是什么重要的——”

  “哪不重要?陛下说修缮行宫极重要,他是不放心给别人干,才给长庚的。”清圆截断他的话。

  印祥便笑,只说:“公主说得对。”

  清圆望着他,心里渐渐没底起来,过了好一会子,她轻轻开口:“为什么修行宫不重要?”

  印祥道:“修行宫是工部的大事,并非不重要。可驸马是御史台的,咱家老爷是刑部的,家里没一个人懂营缮之务。今日驸马过去,工部那些大人也不过是教驸马在旁边看着罢了,驸马连话都插不上。”

  清圆绞着手指,闷闷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待印祥走了,槐竹才进来添茶,劝慰道:“公主不必理那些。只要驸马没说什么,公主只做不知便是了。”

  清圆叹道:“我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那是他自己的事,与公主有何干系呢?”

  清圆垂下头没作声。

  她觉得是有点干系的,毕竟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了。

  晚膳时,清圆见周朴存还在书房歇着,便教人备下一份雪雉羹,亲自提了食盒过去。一路上,清圆默默想着接下来的话:

  ——过几日回宫,我请陛下重新给你派个差事。

  ——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颐春行宫太远了,你舟车劳顿也很辛苦。而且有工部的人督工,派你过去干什么呢?

  ——你擅长什么?我让哥哥给你派个你擅长的差事罢。

  ……

  这般想着,清圆已行到书斋外。书斋内无人,冷清清的,清圆独自走了进去。

  屋门半掩着,影影绰绰露出周朴存的身影,旁边还有个人影。

  是莲山。

  清圆顿住了脚步,攥住食盒的手也紧了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他的旧情(加更)

  透过门缝, 她看不见二人的嘴型,只瞧见他两个面对面站着, 俱低着头。莲山抬起一只手,攥住了周朴存的袖子,而后渐渐握住他的手。

  清圆怔得说不出话来。

  刹那间,她只想跑,脚却仿佛生了根,扎在那儿, 硬生生要看。

  门缝里,莲山捧起周朴存的手,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姿态驯顺, 神情温和, 像只小鸟儿偎在他掌心。周朴存垂首立着,烛火映出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

  他那只手没有抽开。

  今晨在养心殿, 他也是那样摊开掌心,任她写字的呀。

  她一笔一划写了个“圆”字,是她的名字, 他立时就猜着了。

  她还很高兴呢。

  原来,他的掌心也不是只对她一人摊着的。

  清圆慢慢退后, 紧接着转过身,脚步愈来愈快。她落荒而逃, 踉踉跄跄地回了景荣馆。

  屋内, 周朴存深吸一口气,扯下席莲山的手。他虽有些醉,但眼前站的是谁, 正在做什么,他是清晰地知道的。他语气有些不耐:“莲山,不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仅两句话,莲山的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长庚,可是……可是,我们才是两情相悦,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呀。”

  周朴存揉着眉心,坐了下来,缓缓道:“等过些日子,我会求母亲,替你寻门好亲事。天杭二房家,蛮好的,伯父伯母都是极和气的人。到时候你就去天杭,我把你的身契寄过去,再给你备一份丰厚嫁妆,你就从那儿出嫁,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长庚……”莲山饮泪道,“我不走!别赶我走……我只想待在这里……长庚,是你救了我,是你把我从那腌臜地方捞出来的,为什么现在要不管我呢?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你不是说,你会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吗?你不是说你会帮爹翻案,帮我摆脱这个身份吗?为什么现在不作数了呢?”

  周朴存没有立刻答话。

  烛火跳了一跳,在他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翳。他垂下眼,望着那只被莲山握过的手。

  “莲山,”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实在是……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了。”

  “就像我在翰林院待了五六个月,就像陛下突如其来的委任。许多事情,我好像真的……真的是无能为力。陛下重科举,提拔寒门,我这样出身的人,只会被陛下猜忌冷落。你父亲的案子……”

  莲山望着他,泪珠挂在腮边,颤声道:“可是,你说过会给我一个未来的呀……”

  周朴存抿着唇:“那会儿,还没有公主,没有那么多人和事。那会儿,我壮志踌躇,我知道我一定能高中,我以为未来总是鲜花着锦,一片珠光宝翠。我以为我有力量抗衡父母的意愿,就算在律法上我不能娶你,我身边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可是……”

  “可是我并没有得到重用,一切都偏离了我最初梦想的方向。表姐入了宫,她需要贺家和周家的助力,她需要一个人娶下咸宁公主,帮她巩固地位。我想过拒绝,可那样我不仅会被陛下抛弃,我还会被周家抛弃,那样我更护不了你。”

  莲山忙道:“那我们就私奔!”

  他抬起眼,仿佛要发笑:“私奔?”那笑容没成型又散了,“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莲山,你的嫁妆,你的婚事,父亲母亲都已答应我了。母亲帮你找一个最妥帖周全的人,你往后只顶着奴籍,实则不必真的伺候人。放心罢。”

  莲山的嘴唇轻轻颤抖。

  “那我爹呢?你不是说,你要帮我爹翻案吗?”

  周朴存没有接话。

  屋内静极了,只听见窗外簌簌的雪落,雪声澌澌。

  良久,莲山轻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她阴恻恻地笑起来,“所以说,你从前的话……都作罢了,是么?”

  周朴存垂着眉眼:“……都作罢了。”

  她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桃红衫子在烛光里褪成一片灰淡的红。她怔怔地望着他,像望一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的人。

  “是因为公主么?”她轻轻问。

  他抿着唇:“与她本人没关系。只是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她尖声哭出来:“所以你就对不住我!”

  “你就是个骗子!”

  莲山瞬间泪流满面,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两膝,只剩两肩耸动。

  周朴存望着她,没有动。

  他侧开脸,窗外雪势渐渐大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日。她站在梅树下摘花,仰起脸儿问他:“长庚哥哥,你将来想做官吗?”

  “想。”

  “做了官,然后呢?”

  然后?那会儿的周朴存想,自然是要娶席莲山为妻了。

  一簇一簇的腊梅,捧在她的怀中,清香浮溢周遭。莲山望着他,轻轻地笑:“你是哑巴还是聋子?怎么不说话?”

  “我才刚已经说了许多话。”

  “我怎么没听见?”

  他笑:“天地听见了,雪听见了,梅花也听见了。”

  莲山噗嗤笑出声,娇俏睨了他一眼:“我也有个词,要说给你。”

  “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

  他依言伸出手。她屈指在他掌心写了个“骗子”。他们俱笑起来,在积着雪的梅花树下吵闹追赶。雪花、梅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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