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语成谶。
周朴存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对不起,莲山,我会把你安置好的。你放心。”
他忽然又说:“对了,那幅画像,是你挂的罢?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
说罢,他抬腿走了出去。
“长庚!长庚!”莲山跌坐在地,恨恨喊道,“周朴存!说什么好好安置我的话,你就是个骗子!什么丰厚嫁妆,不过是另一种施舍罢了!你就是个没能力又妄图逞英雄的废物!就像当年你救我,也不过是虚荣!你还不如让我烂在那儿!”
她的话一刀一刀刻在他心口。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清圆沐浴完毕后,便早早上床了。
偌大的拔步床,她一个人躺在里头,愣愣看连枝烛台上的荧煌烛火,幽幽跳动。处处皆是红。但这会儿却不觉得喜庆美满了。她仿佛被困在这红里面,像个睡在棺材里的女人,此处未必不是婚姻的坟茔。
她把脸埋进枕里,眼泪自己就淌下来,凉浸浸地滑过鼻梁。
她原以为他是好人、是个君子。
君子温润如玉。老话是这样讲的。
清圆也这样以为,周朴存就像块玉,温温润润的,握在掌心,捂一会儿就会热。她原是预备了一辈子来捂这块玉,预备了一辈子的工夫来爱上他,她会安静地顺应所有人的愿望——尤其是哥哥的愿望——爱上他。
可他早有良人了呀!
原来他这块玉早就有人捂热过了。
是她拆散了他们。
怪不得昨夜那幅画像要挂在他们的婚房,怪不得他受了闲气便躲去书房。
他躲的,未必只有外头的风言风语,未必没有这间婚房,未必没有她。她是外来的,突兀地撞进来,把他喜欢的人挤走了,他也只好跟着走。
清圆想,她总是那个多余的人。
长庚有莲山。阿兄也有昭仪娘娘她们。清圆悄悄抹掉泪,她悲伤的不是新婚夫君早有心爱之人,而是悲自己。不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公主府,她都是一个人。她走到哪儿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本来以为她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嗐。
又剩她一个了。
她不喜欢孤单。
床榻陷下去一角。
薄薄的酒气漫过来。
周朴存躺在了她旁边。
清圆忙把眼泪抹了,装起睡来。
他们之间隔得有些远,放了彼此许多的心事。
周朴存把那床帐掩好,默默叹了口气。
他觉得清圆有一点好,别人及不上的好:她是个聋子,听不见。
所以他可以叹气,可以悄悄发个牢骚,可以轻轻抱怨一句。只要清圆不看他的嘴,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天地,任他自由说话。
但他还是要去努力爱上清圆、努力伺候好公主的。毕竟清圆很无辜。毕竟婚都结了。人何苦要跟自己过不去?何苦要跟所有人过不去?日子是往前看的,不能回头。
他又叹了一口气,翻身抱住清圆。
怀里的小公主瞬间一紧,隐隐发颤。
原来没睡。
是在等他吗?还是今晚他一直待在书房,她有些生气了?也是,今天可是新婚第一天。
他心里有些愧,把清圆翻过来,这才发现她眼睫上垂着晶莹泪珠。
他蹙了眉:“公主,你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她的心事是难以说出来的,就在刚刚的几息,她以决定好了,她要成全长庚和莲山。这一瞬间,她又觉到一股伟大的浪漫,纵使她暂时未能遇到自己的幸福,但能帮助别人获得幸福,或许也是好的。
她觉得这是温柔与宽宏。
周朴存盯着她的眼,慢慢道:“公主,行宫离公主府有些远,日后若我回来晚了,或者来不及回来要歇在那儿了,公主都不必等我。只要我得闲,我一定会赶回来看公主的。公主万莫等我,也万莫伤心。今日,是我让公主久等了,对不住。”
“好。”她轻轻应道。
“所以公主不必哭。”
“不是哭,”她努力挤出笑,“是哈欠。”
“这么困?”
她用力点头:“嗯。”伸出手,掩住嘴,假装打了个大哈欠,“哎呀,真的好困。”
他盯着她眼尾的红,上齿咬着下唇,好一会子,才说:“好。那就睡罢。”他翻身下去,平躺在清圆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又隔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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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哥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周朴存督造行宫营缮之务, 起初,他还能日日回来。后来冬日渐深, 日短夜长,周朴存也便习惯歇在行宫,一旬才回来一次。到除夕那几日方歇了假,多留了几天。正月初六,便又走了。
初十的时候,席莲山来给清圆请安, 言语间隐隐打听周朴存近况。
清圆恍惚想起来,席莲山与周朴存也许久未见了。大节下按着规矩,周朴存多是歇在清圆房中,即便他们自那日起再没有行房。
可是, 清圆也不知道周朴存近来如何。他没有派人回来送信, 难道要她去问么?
清圆心底正思忖着,又见莲山道:“驸马爷是男子,行宫那头又都是一群爷们, 不知照顾人的,身边没有人伺候到底是不便宜。”
清圆瞬间明了她的意思。
她挽起笑:“莲山,你说得对, 是我一时疏忽了。既然如此,横竖驸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用不着书房,你与闲月这便收拾包袱, 我让进喜套车, 送你们去行宫。”
席莲山眉开眼笑,忙谢清圆恩典。
清圆又说了几句“好好伺候驸马”的场面话,这才让莲山退下了。
席莲山前脚刚走, 槐竹便瘪了嘴,有些怨:“哪有公主这样把别的女人往驸马身边送的道理吗?何苦理她!”
清圆叹口气:“就那样罢。”她心说,毕竟他们才是两情相悦。
“槐竹,还有几日便是上元节了。索性我们回宫去,这次多住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回来。你去跟莲山她们讲一下,就说我回宫了,驸马上元节不必回来。”
“公主!”槐竹蹙紧秀眉,“驸马是您的夫君!”
清圆温温地笑着:“所以我让莲山她们去伺候他,这是关心他呀。”起身要去打点行李。
槐竹听了,不由狐疑,追上去问:“公主,您是与驸马吵架了吗?”
清圆拍拍她的手:“没有,放心罢。”
回了宫里,按例先去拜见李柘,他却不在,连进禄槐药也不在。小黄门说今夜点了顾婕妤侍寝,陛下已过去了。
清圆只得回昭阳殿,等明日再来拜见。
正是晚膳时分,八仙桌上布了十样精细菜馔,摆得满满的。清圆独坐主位,身旁只有皎皎陪着,心中不免落寞。
“槐竹,你把赵嬷嬷、进喜他们都喊过来,我们一起用膳罢。”
槐竹迟疑:“公主,这不合规矩。”
“把门关起来就好了。”清圆笑,“横竖没有外人,就我们。”
槐竹还要推辞,清圆便板了脸佯作怒状。槐竹只得去喊人。
用完膳,宫女们备好热水,清圆教她们尽皆退下,独自留在浴房。
她许久不曾这样在昭阳殿里,揣着心事独自沐浴,不必担忧时辰,想待多久便待多久了。
上一次这样,她还悄悄喜欢着杜衡呢。
如今……哎。
清圆把衣衫尽退了,又走到那面落地镜前。抬起手臂擦干水雾,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似乎又变了些。
心境也变了。
上一次她还满怀憧憬,觉着未来藏了说不尽的好事,等着她一样一样去发现。
如今成了亲,好像人生已过了泰半,现在来看,下半辈子似乎也庸常了,猜也猜得到。她大抵会跟周朴存做对不咸不淡的夫妻,偶尔回宫来看哥哥,陪伴她最多的人或许是槐竹、进喜和赵嬷嬷他们。
再过几年,兴许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便又把大半生命悉数交给那个小小孩子。
又过几年,小孩子长大了,槐竹出嫁了,只剩下进喜和赵嬷嬷伴着她。那时皎皎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程。而阿兄却是更少见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抵会有好几个,他不得不将待她的精力分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与阿兄的见面要以年为计了。
清圆心底染上一层薄薄的悲哀。
在她生命结束之前,她会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吗?如果遇不见,她这辈子会感到孤单吗?如果遇见了,她又会如何呢?
这似乎是清圆下半生唯一的不确定了。
浴房外,槐竹督促小宫女们收拾屋子,心里忖着白日里的事。驸马多日不归,公主又送那席莲山去行宫,显见得二人之间生了罅隙。
槐竹从前是跟着李柘的,后来被拨过来伺候清圆。这么些年,她对清圆已是死心塌地,容不得清圆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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