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27)

  槐竹想到先前李柘命她日日汇报清圆事务,不由心想:到底是天底下唯有陛下真心心疼公主,左右公主这会子还在沐浴,我去婕妤宫里把这些话告诉姐姐和进禄,明儿他们再与陛下一说,陛下必定要管的,我们公主才不会当哑巴吃黄连呢!

  如此这般,槐竹人已出了昭阳殿,往顾婕妤宫里去了。见着槐药和进禄,槐竹便将这些时日清圆受冷遇、派席莲山去行宫伺候周朴存的事细细说了。

  槐药一听,愤愤:“这怎么了得!成亲才几个月呐,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样。若是传出去,不是教人笑话咱们公主懦弱无能?”

  进禄也附和。

  这当下顾婕妤也正沐浴。

  李柘穿一套玄青寝衣,歪在榻上,捧书而读,听得外头叽叽咕咕的,隐隐有进禄的声音,不由搁下书卷,行至窗前。推了窗,果见三人聚在一处低头说话。

  打眼一看,槐竹也在当中。

  李柘长眉一扬。

  李一一回宫了?

  怎么不来拜见他?

  顾婕妤沐毕回寝殿时,宫女说养心殿有道要紧折子,陛下先行回宫处理了。

  她怔怔立了片刻:“那……他还来吗?”

  宫女垂首:“陛下让娘娘早些歇息。”

  顾清露怅然一笑,默默上了床。

  赶去昭阳殿时,李柘歪在御辇上,指腹捻着衣袍边儿,心底一忽儿愤怒一忽儿兴奋。愤怒的是这个狗屁倒灶的周朴存看起来正派可靠,竟敢真的给清圆委屈受。兴奋的是无所不能的兄长终于要动用无上皇权,帮李一一出气了。

  这厢清圆沐浴完毕,拿了条干布巾子擦湿发,慢搭搭往寝殿走。

  走进去,人愣住了,阿兄坐在榻沿,正逗皎皎玩。

  “哥哥?”

  李柘抬起头。

  小女人穿了件水红色的寝衣,妩媚袅娜,宛然画里的新娘。寝衣宽宽大大的,纤细的身子在衣衫下晃荡。但袖子裤腿儿又短,明明白白地露出两只白皙的腕子和两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还绕着那年他送的石榴石脚链子,小兔子就趴在清圆脚踝上。

  李柘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想抚一抚清圆的脚踝。

  那种感觉又来了,控制不住,该死。

  手竟开始发抖,剧烈地颤动。这是生平第一次手抖。

  清圆慢慢走过来,她还在擦头发,漫不经心地:“哥哥,你不是在婕妤宫里么?我刚刚去养心殿,你不在呢。”

  啊,原来她回宫立马就来见他了。是他不在,是他让她落了空。

  没错了,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第一时间来见哥哥了。见不到,就让手底下的宫女悄悄来禀。

  手抖得更凶了。

  他忙按住左手,扬起笑:“有事回了养心殿,他们说你来过,所以来看看。”

  清圆望向他的左臂:“手怎么了?”

  他随意扯了个谎:“奏折批太多了,总抽筋。”

  他原是个左撇子。

  她脸上立马显出焦切之色:“怎么又有抽筋的毛病了?请太医了吗?有事吗?”

  “太医说不妨事。”他顿了顿,“抖的时候揉一揉就好。”

  他如今扯谎也是面不红心不跳了。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一,哥哥已准备好雷霆之怒了,速速把委屈说出来罢。哥等这一天已有许多年。

  她却拉着他坐下,把他的左手搁在膝上,慢慢地捏揉着。她低眉顺眼地笑:“这样揉会舒服吗?快上元节了,我回来看看你的。”

  雷霆之怒陡然熄了。

  战栗蔓延到全身,李柘头皮阵阵发麻。

  此刻,距离李一一纤细修长的白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布料。手背几乎可以感知到她的体温。

  如果他现在翻掌,抚上她的腿呢?

  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柘仓惶抽回手,按住,喉结滚动:“口渴。倒杯水给我喝罢。”

  “你的手……”

  “没关系的,太医都说了无碍。”

  于是清圆起身斟茶,扭着圆滚滚的小屁股。

  他忙错开眼。

  白瓷盏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应能灭火,他又饮了一大口。

  清圆在他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她是避嫌呢。

  对了,才刚给他揉手,她也坐得有些远,不像从前喜欢挨着他,恨不能皮肉贴着皮肉。

  这件事比凉水更能灭火。果真,手不太抖了。

  他转过脸,尽量像个正常兄长那样,摆出最温厚的笑:“在公主府,一切都好罢?”

  “都好。”

  “驸马呢?”

  “驸马也好。”

  他又引导她:“他对你好不好?”

  “好,蛮好的。”

  他还不甘心:“那他今晚怎么让你独个儿过来了?”

  “我回来看哥哥,他有什么不准的?”

  李柘笑起来。哥哥果真是比夫君要紧的存在。

  他又道:“我还以为你受了委屈。”

  “这是没有的事。”

  李柘又渐渐收了笑。

  李一一,你心偏了,你一直在帮他讲话。槐竹都告到我这边了,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他决心再引导清圆一次:“怎么这次回来,你脸色不大好看?”

  “是吗?”小女人哒哒跑到妆台的菱花镜前,俯下身,那绸裤又往上抻了抻,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腿肚。

  小女人转过脸:“必是困了。哥哥,我要就寝了。你也早些歇息罢,明天我去看你。你快回去罢。”

  笑意盈盈地催他离开。

  李柘只得站起身,说些“好好休息”“若有委屈只管告诉阿兄”的旧话,清圆一一应下,忽然眨巴着眼,认真问:“哥哥,你在宫里也好吗?”

  心又软了。

  他点了点头。

  她立在榻旁:“那你早点休息,今晚不要批奏折了。不然手又发抖,头又会疼,如今有了这两样毛病,日后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要怎么办呢?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万遍。

  他垂下眼,看着那已然平复的左手,心口柔柔的,仿佛长满了嫩青的春草芽,风过时翩翩地荡。

  翌日清圆起床,进喜进言说:“陛下朝参前,让公主今日务必去承恩寺拜一拜。”

  清圆蹙了眉:“平白无故的,去承恩寺做什么?”

  “想是祈福?陛下已教人安排好了。”

  李柘既如此说,她也只得遵从。

  承恩寺内早已清场,拜完神佛,住持普惠笑吟吟地领清圆游逛,不觉走到一处讲经堂前。

  普惠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座讲经堂,始建于先帝禅位、陛下初登大宝那年。”

  清圆道:“旭平二十八年。”

  普惠笑眯眯地:“是,去岁年末才竣工,至今已有一个多月。公主是第一个来赏的。”

  清圆含笑走进去,只见堂内四壁空空,头顶是新雕的双龙莲花藻井。藻井深阔数丈,正中双龙盘旋,口中衔珠,莲花环绕,层层叠叠。

  普惠见清圆仰头凝望,笑:“这藻井是河南陆子冈的弟子雕的。”

  清圆微微颔首,又见南墙设了殿门,两侧各六扇雕窗,此刻大敞着,洒下十二扇碎金似的日光。

  普惠道:“南边一扇正门,两扇侧门,再有十二扇雕窗,也尽够了。还缺几尊佛像,尚在铸造。如今愁的,正是东西北三面墙壁。”

  清圆问:“何故发愁?”

  普惠便道:“公主,此处讲经堂原意于东、西、北三面墙上各绘一幅壁画,分别是《水月观音》《礼佛护法图》《讲经图》。按理,作画者须洪福齐天,恐怕才压得住。如此一来,要寻画手也便难了。老衲踌躇了数日,理不出个头绪。今晨陛下派进禄公公过来,说公主殿下要来礼佛,老衲才猛然想起,普天下论画工、论福运,谁越得过您去?”

  清圆不禁睁圆了眼,双目先是震惊,紧接着又是欢喜,尾音带颤:“我来?”

  普惠双手合十:“贫僧代承恩寺众僧多谢公主了。”

  清圆仰头四顾,这讲经堂纵深高阔,东西两壁宽逾十丈,此刻雪白空空。

  她指尖发颤,忍不住激动起来。

  三面墙,全都给她画吗?

  她还没画过壁画呢!

  普惠捻着佛珠:“一幅壁画恐怕三两个月也画不完,三幅画,至少半年之期。只是承恩寺离公主府有些距离,若要作画,公主怕是要长久地住这附近才算方便。听闻驸马如今在颐春行宫督工,从那儿到这儿来又更远了。若公主不便,老衲再寻旁人便是。”

  清圆立时道:“既是大师和陛下的意思,清圆不敢推辞。”她犹不敢真信,“真的全给我画?”

  普惠笑:“自然,若公主不嫌麻烦的话。”

  “不嫌!”清圆两眼亮晶晶的。

  话一出口,心境竟陡然开阔起来,仿佛从前活着的那些年月,不想过是个小小的水潭,只有哥哥的影子映在里面,她日日看惯了,难免觉得逼仄;而今忽然间,眼前汪洋似海,望也望不到边。她站在那海边上,风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些说不出的气息,却教她想迎上去,把那咸咸的海风抱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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