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等待李清圆去做。
她忽而想起昨夜立在镜前,顾影自怜的那个自己,实在是无趣极了,她的下半生原是有许多事可做的!她的下半生,原不是只有那一间新房、那一个人、那一颗心的。
养心殿内,李柘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顾清露立在一旁研墨。
忽地,外头响起一阵喧嚣,愈来愈近。李柘顿了笔,抬眼望去,只见清圆提着裙摆,笑语晏晏地自殿外飞来了,进喜槐竹等人追在她身后。
果真像只蹦蹦跳跳、玲珑可爱的小兔子,玉团似的。
周朴存,谢谢你,朕真心谢谢你。你不理她、不见她、不碰她,她又变回朕的小妹妹李一一了。
“哥哥!哥!”她憋不住一点欢喜,大口喘着气,“哥!是你让普惠请我去画壁画的吗?”
“哥!我要买很多很多画具——”话未说完,她的笑陡然又凝固了,有些尴尬,因她看见了侍立李柘身旁的顾清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莲山
顾清露与贺香庭她们不同, 清圆与她是旧相识。
顾清露是李柘姨母的女儿,算是他的表妹, 因此,清圆小时候见过清露,还唤过她几声“姐姐”。
在清圆心里,她们都是李柘的妹妹。可如今,她成了李柘的妃子。
这种变化让清圆无措。纵使姨表兄妹成亲并非罕事,她依旧觉得别扭又尴尬。
以前喊哥哥的人, 也能轻轻松松喊夫君么?
她放慢了脚步,收起方才的雀跃,规规矩矩行了礼:“陛下,婕妤娘娘。”
顾清露已笑起来:“一一!好久不见, 上次见你, 还是你出嫁呢。”
清圆也笑:“也才两三个月。”
顾清露:“可你瞧着却长大了。”
清圆抿唇含笑。
近来她常听这句话,仿佛人一成亲,便换了个模样。
李柘已搁了笔, 温声:“才刚听你那口风,想来普惠已与你讲过了。你要买画具画壁画?”
清圆点了点头:“是的。不过阿兄不必操心采买的事。我这会儿来,是要与阿兄辞行的。”
李柘道:“你的画具从来是内侍省办的, 那些单子也由朕先看过,删减增添一遍才给你用, 都是惯了的,这回怎的要自己来?再者, 辞行?你要去哪?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多住几天, 等过了上元节再走么?”
清圆答道:“正因从前都是哥哥帮我,如今才要我自己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总要哥哥为我劳心?”她顿了顿, “辞行,是回公主府理画具单子去,我有许多要置办的呢。”
李柘圣心甚慰。她终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份主意里,又藏了点生分。他说:“上元节记得回宫便是。”
顾清露笑道:“依臣妾之见,不若拨出多少银子的定量来,专给内侍省。素昔他们是专与这些打交道的,熟门熟路,若一时有没有的东西,也好让他们找。外头东西虽多,纷纷杂杂良莠不齐,一来公主一时也找不尽,二来难免在银钱上吃亏。”
李柘道:“你既有这样的心胸,此事就交予你办。等她理好单子,有你督促着内侍省,朕也放心了。”
顾清露连忙应下。
清圆等他们说完了话,才开口:“等我理好单子,就回来了,上元节必定要回宫来跟阿兄和娘娘团圆。”
他点头应道:“宫里也有画馆,你有不懂的,只管问他们去。”
清圆一一应下,又与李柘和顾清露说了会子话,这才告退回公主府。
出宫时已近黄昏,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清圆掀了帘,望着渐远的宫墙,膝上放了几册才刚寻来的佛经古籍,心底满满的,不由轻轻笑起来。
终于有一件她自己的事,等待她用心去做。
回了府,她抱着书,哒哒小跑进了屋,便把那鞋跟儿踩在脚下,趿着鞋往内室走。人还未进去,却见莲山和闲月抱着各自的包袱候在那儿。
清圆吃了一惊,道:“不是昨儿才送你们去行宫伺候驸马么?”
莲山眼睛红红的,没吭声。
闲月觑了她一眼,道:“驸马说,身边有印安和印祥二人伺候便足够了,不必我们去。那边尘土大,又都是官老爷,我们两个丫鬟也不方便。驸马还说,公主若惦着他,不如包几件大毛衣裳送过去,原先那两件都穿旧了,再教人送些城东安平坊的茉莉花糕去,驸马最爱吃那个。”
清圆“哦”了一声。她并不知原来这些也需要她管的。
闲月继续道:“驸马还说……”
“还有啊……”清圆道。
“嗯,爷说这次告了假,明日就回来,陪公主过了元宵再走。”
周朴存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对清圆有些冷淡。
起初,他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与清圆的感情并不深厚。日子久了,清圆从不问他,连句话也不捎来,仿佛任他在行宫自生自灭,他也难免灰心,更不愿、亦不知如何与清圆相处。兼之席莲山总寻人捎信来,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索性懒得回来。
昨日清圆送莲山过来,他便以为是清圆受了冷落,七拐八绕地用这些手段,暗暗怪他薄情。
他只好想出这些话来,又约定回来陪她,算是补偿,以增进感情。
这会子清圆让莲山二人退下,吩咐进喜明日早起记得去买茉莉花糕,眨眼间放佛经的功夫,她便把周朴存给忘了。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要去承恩寺画壁画,实在难分出精力顾及周朴存。
她靠在靠背上想了一阵,扬声道:“槐竹!槐竹!去把放地契的匣子取来,还有打理这些地契的帐房先生也一并唤来。”
她和周朴存名下地产不少,她记得有一座园子距离承恩寺很近,正好她可以住过去。
地契和帐房都到了。
翻到芳园的地契时,清圆手指顿了顿。就是这座园子了,在承恩寺旁,如今空着,只有几个仆役日常洒扫。
清圆正要吩咐帐房开园子,再带几个人过去收拾,那帐房偏偏心虚,见清圆理地契,扑通跪下来告饶。
清圆蹙眉:“怎么回事?”
帐房原也是个胆小的,没几句就招了,原来是周朴存前些日子悄悄将自己名下的三处地产都赠给席莲山,帐房今见清圆理地契,以为是此事败露,连忙招供认罪。
清圆怔愣住。
“哪三处地?”
帐房道:“城郊的两块水田,还有仁平坊的一个铺面。”
“有芳园么?”
“芳园这样的好庄子,自然不敢有。”
清圆低下眸子:“没芳园就行。”她叹了口气,便揭过这话,吩咐帐房拿钥匙去开芳园了。
待帐房走后,槐竹早已气得脸色发白:“驸马实在不像话,这才成婚多久,就这么送地契的送地契,留宿的留宿。公主,您太好性儿,他们这样行事,置您于何地?”
清圆默不作声。
她心中虽对周朴存无多少真情实感,这会子得知这样的事,难免心灰意冷。对他最后那点儿期望,终于到了烟消云散的地步。她闷闷道:“他们之间有旧,我有什么法子。”
槐竹一听,立时警觉起来。
她早知晓周朴存与席莲山的旧情,只是怕清圆伤心,一直瞒着,如今清圆亲口说出,她既心疼,又暗恨自己没能护公主周全。
这厢槐竹正低头沉思着,清圆已开了口:“好没意思,人家那么多年的情谊,偏偏让我莫名其妙横插一脚进来了。如今婚也结了,想走也走不掉。”
槐竹听了,抬眼看去,只见清圆低下颈子,两眼微红,攥着芳园那张地契,上齿慢慢咬唇。槐竹不由心酸。
隔了好一会儿。
“槐竹。”清圆抬头,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点委屈、灰心、失望一并咽了下去,“你把莲山喊过来。”
槐竹一怔,旋即扬起笑:“奴婢这就去喊她。”
吩咐完,清圆便又垂首去看匣子里的地契。再抬眼时,席莲山已在那头站定了,她也垂着眼,既不吭声,也不动。
清圆把地契折好,放进文书匣子里。这是清圆第二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子,柳眉弯弯,鼻梁秀挺,一张脸生得白净婉约,即使穿着丫鬟的靛蓝比甲,那股子清贵之气也遮不住。
倘若没有那场抄家,她现在应当还是位千金小姐,坐在绣楼上描花样子,等着她的意中人来娶她罢?
“莲山。”清圆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你坐。”
席莲山抬起眼,飞快地掠了她一下,又低下去了。
她已做好挨骂的准备,她听说这位咸宁公主贞静贤淑,待人和气,她原预备着被这位小公主指着鼻子羞辱,预备着下跪磕头,却没想到小公主和和气气地让她坐。
莲山没动。
清圆没有强她,声气不急不缓:“莲山,你是怎么到驸马身边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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