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莲山慢慢抬头,眼里尽是不解。
清圆轻轻一笑:“我只是想知道。”
福山寿海的窗格子里筛下日光,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亮了。屋里静了许久,久到槐竹以为席莲山不会开口。
蓦地,席莲山动了。她慢慢走过来,提起那并没有的裙裾,娉娉婷婷地往绣墩坐下,端端正正,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着,浑然一个大家闺秀。
“我父亲,”莲山声音哑哑的,“原是户部给事中,管铸币的。旭平二十八年,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查出来一批私钱,顺藤摸瓜,查到了我父亲头上。说他在铜料里多掺了铅,贪了二十万两银子。”
“他没有。”莲山说这话时,眼眸微颤,“他没有,他是被人害的!那批多掺了铅的铜钱,是别人掺的,他不过是签了字。”莲山瘪了嘴,眼角隐隐有泪,“可他确实是签了字,只能认了。那会儿,他们入狱斩首,家里男丁流放,女人没入教坊司。”
她说话时,声气并不发抖,可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长庚来救我那天,正好是我□□的日子。”她一抬眼,有些轻蔑地笑着,“公主,你知道什么是□□吗?他们给我穿了那种衣裳,很薄,薄得透肉,仿佛没穿。他们让我去陪人吃酒。然后,长庚闯进来了,他拿着银子,带着印安印祥他们,他对那些人说,他要买下我。”
“他把我带出来,给我找了大夫,给我换了衣裳,跟我说:‘莲山,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莲山笑里带着泪:“公主,这样的人,你说你忘得掉吗?”
清圆没有说话。
她想到了李柘。她想起那年李柘牵她走出重华殿,想起李柘说“她叫清圆,日后住在昭阳殿”,想起他一字一句耐心地教她说话,连她都觉着自己笨,他却一直鼓励她,想起他说“一一别怕,哥哥帮你”,而后漫天火光照亮苍穹。
这样的人,清圆也忘不掉。
“公主。”莲山又道,“我知道我做不成他的妻,但是我爱他,他是我这辈子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莲山耳畔响起周朴存的话。
——我已经娶了公主了……
——都作罢了……
——因为我娶了公主,所以我不能对不住她……
席莲山吸了吸鼻子。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分明是她先遇见他的,分明是她与他两情相悦。为何这几个月来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倾向公主?
莲山深吸一口气,待那口气沉进肺腑,她道:“十几年的情意,不会就这样断了的。咸宁公主,你不过是命好。”
屋内阒静无声。
隔了片刻。
“你说我命好,”清圆平静开口,“我承认。”
莲山目光落在她身上。
清圆立起身:“我是大燕的咸宁公主,陛下的皇妹,普天之下,有几人比我命好?这样看,我确实比你命好。”她顿了顿,“可是,长庚把你从那种地方救出来,给你找大夫,给你吃穿,跟你说以后他护着你。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你命好?”
莲山愣住,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有的。”清圆替她答了,“所以你忘不掉他,所以你说他是你唯一的念想,对么?”
席莲山低下颈子,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莲山,”清圆已走到她跟前,“他现在成了我的驸马。”
莲山猝然抬头。
清圆道:“他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他与你有十几年的情意。而我莫名其妙嫁了这样一位夫君,你还觉得我命好吗?大婚当夜,我的婚房里挂了一幅别的女人的画,你还觉得我命好吗?”
清圆看着她,眼底没有怒,亦没有怨:“你忘不掉他,我知道。你把他当作唯一的念想,我也能明白。你们有十几年的情意,所以我送你去行宫陪他。我不想争这些,因为很没意思。但是,你如今是他的丫鬟,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莲山咬着唇:“公主是要……”
“要你好好伺候驸马,但也要守规矩、守本分。不要自作聪明地在我的婚房里挂上自己的画像,也不用拿话试探我的态度,借我的手送你去找他。我不是傻子。若驸马要给你体面,要送你一些什么,让他亲自与我说,我会同意的,很不必瞒着我做那些事。这里是公主府,跟着我姓李,不是他驸马府,不是他周府。这些话等驸马回来,我也会与他讲明白的。”
莲山盯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极年轻秀丽的,此刻却透出一股沉静,显出天家公主的威仪。
莲山泄了一口气,垂下头:“奴婢知道了。”
“你回去罢。”
等席莲山走远,望着她背影,清圆身上那股沉静一寸一寸地垮下来,她轻轻叹口气。
槐竹斟酌着词:“公主,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清圆笑:“我不是已经敲打她了么。”
“这算哪门子敲打,她对驸马的心思可没断。”
清圆睇着她:“我知道。断不断是她的事,我管不着。但该说的话,我说了,该立的规矩,我也立了。往后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只别把我当傻子,欺到我头上就好。”
槐竹有些急:“可是公主——”
“槐竹,”清圆抱起文书匣子,搁到多宝格,“我与驸马成亲,是皇命。他对我好,我接着;他对我不好,我不开心,也只能接着。他跟别人的事,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我的事。”
槐竹站在原地,看清圆微微垫起脚,把匣子放进格儿里,槐竹忙趋近,帮她推了一把。她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服侍清圆这么些年,槐竹头一回觉得,这位小公主,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分居
翌日周朴存销了行宫诸事, 乘车回公主府,却被载到周府。
周衡与张太太冷脸高坐主位, 教他跪下。
周衡冷声道:“不肖竖子!我且问你,自大婚之后,你与公主在一起待过几日?你可曾善待过公主?”
周朴存不明所以:“儿今日归府,就是要去见公主。”
“呵!公主不把席莲山送过去,恐怕你也不晓得回来!”
周朴存蹙紧眉。
周衡继续道:“前儿公主回宫,说要多住几日。第二日陛下就给了顾婕妤几分体面, 把内侍省予顾婕妤管了,分了咱们娘娘的权。娘娘着人来问,我才知道,原来你与公主竟多日未见了!”
周朴存咬着唇。
公主, 他娶了。席莲山, 他也正在安置。修缮行宫,他也去了。还要他如何呢?难道要他日日往返于公主府与行宫,活生生累死么?而况公主既然心里有委屈不满, 何不明说?又是去宫里告状,又是将莲山等人送来暗戳戳地刺他,这是堂堂天家公主所为?
张夫人叹道:“长庚, 你与公主,除了大婚那夜, 是不是再未同房?”
周朴存耳根噌的红了。他厌极了这种感觉,私事被人拎出来, 大剌剌地晒在人前。他仿佛是一头极不驯服的牲口, 须得公主和父母轮流持着鞭子,一鞭接一鞭地,非要把他抽回该走的路上去。可谁在乎过, 他愿不愿意走这条路?
回公主府路上,周朴存垂着眼睫,脸上仿若结了寒霜。
膝上是一只雕花匣子,里头是他听闻公主要去承恩寺作壁画后特特请人寻来的稀有石青,荧蓝青碧,泛着幽光,据说用来绘佛光天空最是合宜。
他默然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下,将这雕花匣扔出车外。
印安正骑马跟在马车侧旁,眼前突兀一只木匣,笃笃滚了几滚,那石青摔出匣子,躺在地上。他想起这石青是驸马托人特特寻来的,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得这一个,印安不由心疼,忙拢了马头,小心翼翼拾捡起来,搁在马肚旁的褡裢里了。
回了公主府,小夫妻皆冷淡相对。
周朴存因清圆告状和送丫鬟去行宫,却不言明要他回来而气。
清圆则因周朴存与席莲山的缘故,觉得这场婚姻好生无趣。
见了面,也只剩客气。
彼时宫女太监们尽皆退下,屋内唯余李周夫妻。
清圆绞着手指,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开:“驸马,我有话与你讲。”
周朴存正等她开口。他长眉一挑,冷笑:“公主放心,日后我必日日回来,不劳公主挂心,公主更不必处处告状。”
这话像一记闷拳捶在胸口。
清圆原想好了要说的话,关于莲山,关于他们俩,关于这场无趣的婚姻该如何相安无事地继续下去。可突然被他这么一堵,那些话悉数噎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眉眼倦怠,看起来漠不关心,却又仿佛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声气发紧:“ 你什么意思?”
他冷笑了一声:“微臣什么意思,公主不明白?公主回宫告状,又把莲山和闲月送去行宫,不就是嫌微臣冷落了公主?如今微臣回来了,公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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