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52)

  他的手臂还在抖——他的病又犯了。

  清圆也饮泪道:“哥……”

  他截断她的话:“你不必说了, 从前都是我不对,我……”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只想着一定要照顾好你,万没想到我竟成了你的困扰。一一,对不起,这原是我的错。”

  “我总还以为你很小, 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女孩子,是我忘了,你早就长大了……”

  “哥哥……”清圆攥着袖口,想替他揾掉眼泪。

  李柘却像受了惊一般, 双目惊颤地往后一躲。他拉开一段距离:“一一, 你别过来。我让你如此痛苦,已不配你这样待我。”

  清圆觉得心口绞痛:“哥哥,我们还是兄妹啊。”

  “可我……可我……”他怔怔望着她, “我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清圆也含泪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我们是亲兄妹,你放心。”他又道。

  清圆迟疑了一下, 而后缓缓点头。

  “以后也会是。”

  “嗯。”

  “你不必再担忧了。”

  “嗯。”清圆郑重点头。

  “你……”李柘道,“你教人打盆温水来, 我们把脸擦一擦。”

  清圆忙点头,迅速下榻, 朝门外吩咐。她站在二楼栏杆旁, 可望见楼下跪着的周朴存,又返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 长庚还跪在下面,他已经——”

  “快让驸马起来!”

  清圆连忙答应了一声,折返回去,哒哒哒地跑下楼,只留下裙裾的残影。

  她一走,李柘骤然收了泪,脸色冷下来。他抬起手背,随意抹掉那些残泪。他本就耳力过人,兼之整座驿馆都被他清了场,此刻楼下窸窸窣窣的响动,可听见衣饰摩擦的响动,也可听见清圆小声问着:“你没事罢?胃没有难受罢?”

  周朴存没有吭声。

  李柘想,他应当是楚楚可怜地摇了摇头,捂着他那娇较弱弱的胃,凄凄惨惨地望着清圆,虚虚假假地冲她笑。

  李柘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周衡养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大门被推开,应当是进禄捧了铜洗进来。

  他又听见清圆与进禄说:“我去送给陛下,你扶驸马去休息。”

  而后便是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他脸色麻木地坐在床边。

  清圆已站在门口了。

  李柘抬起眼:“一一回来了。”

  清圆点点头,放下铜洗,把两方布巾放进去,浸饱水,绞干,一只递给他,一只留给自己。

  李柘没有立即擦泪。他两肘搁在膝上,蹙眉望着清圆,踌躇道:“在宫里过了生辰,再去江南,可以吗?”

  清圆咬着唇,有些犹豫。

  “你们这样贸贸然地过去,我实在不放心。”兄长李柘分外关切,“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我挑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跟着你们一起,如何?这是哥哥最后一点请求。”

  清圆单望着他,而后点了下头。

  他笑起来:“嗯,今日先随我回宫。”又忙改口,“罢了,你们回公主府罢,不必回宫了。”

  清圆又忍不住落泪了。她走近前,跪坐在李柘跟前,哽咽着:“哥哥,谢谢你。”她看到李柘伸出手想抚一下她的头,却又在半空停下,而后攥了拳搁在膝上。

  他在避嫌。

  清圆仰着头,泪眼婆娑地看他。

  李柘低头冲她笑着:“一一,以后我会注意这些的。你不必烦忧。”

  清圆哽咽着点了下头。

  回京都的马车上,清圆靠在周朴存怀中。

  他握住清圆的手,慢慢抚摩着,轻声问:“陛下真不怪罪我们了吗?”

  清圆点点头。

  “那,当初为什么选择不告诉他我们离京?”

  清圆垂下眸子,思忖了会儿:“他把我看得太紧,可我已经成亲了,我不想事事都要他同意了,我才能去做。”

  周朴存点点头:“这话是了。”

  “我还跟他说,我不住昭阳殿了。”

  “这是应该的。”他低头说,“那陛下如何说?”

  “他还没有说,等过几日我再提罢。”清圆环住他的腰,“长庚,我刚刚吓死了,我头一次看见哥哥发这么大的火。”

  “陛下是关心则乱。”

  清圆点头说:“是,他就是对我太好了,还把我当个小孩子。可我早就不是了。”话虽如此说,眼前却浮现那夜的景象。清圆不敢去想。

  李柘独自坐在六驾龙辇内,正翻着地方上呈来的请安折子。这类请安折子,李柘最不爱看,也最爱看。不爱是因为请安折子鲜言政事,于朝政上无甚么大用。爱是因为批阅这类折子总教他愉悦放松,看这些地方官如何堆砌辞藻说最无用的话,却也是一种消遣。

  可今日的他一连看了四五道“望圣躬安”“雨泽应时”的套话,却总忍不住心猿意马,总忍不住想到才刚跪坐他面前的李清圆。他不由在想,李清圆当真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否则她岂会如此避嫌?

  李柘长长叹出一口气。

  车帘外忽地响起进禄的声音:“陛下,大后日是二庶人的头七,钦天监的人问怎么办?”

  自承恩寺壁画事件已过去数月,李杨终于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李柘待把手上折子看完了,才回道:“不必张扬,也不要太简薄。到底是要跟先皇葬一起的,同老三不一样。后日你代朕过去,也算是个态度。算了,朕亲自去看一趟罢。”总归要做些样子出来,免得旁人置喙。

  进禄应了是。

  李柘往后一靠,阖了眼,思绪渐渐飘远。先帝六子三女,儿子已死了三个,女儿死了一个走了一个,还剩……

  除他自己,还剩三个。

  不对,李清圆不是先帝之女。

  那便只剩下老五、老六了。

  他还有两次机会。

  李柘揉了揉眉心,又挑起车帘,问进禄:“小五和小六最近怎样?”

  进禄笑道:“都在读书,五殿下最近有心参禅,做了好几首佛诗,奴才是看不懂的,听韩状元讲,怕是要了悟了,日后说不定能入空门。”

  “这倒是他的造化。他若有心,你们可寻些高僧帮他开悟。”

  进禄道:“奴才也是这样想,便没教韩状元多管着他。至于六殿下,四书五经都读完了,就是年纪还小,一心爱玩,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

  李柘点点头:“教韩朗仔细看着,好好教他们。要入空门,要玩什么,也别拘着他们了。”

  进禄连声答应。李柘便把车帘放下,自去看折子了。

  入了城没多久,龙辇与清圆的四驾马车分了道。一路往皇宫走,却没回养心殿,而是去了诏狱。

  孙元甫头前领路,引着李柘到了一所单间,一犯人缚着双手,绑在了刑架之上。

  已有人摆上桌椅茶具。

  李柘撩袍坐下,冷眼看刑架上的人耷拉着头,微弱地呻吟。

  进禄斟好茶,双手奉上。

  李柘接了茶盏,抿一口,终于说道:“元甫。”

  孙元甫应了声:“微臣在。”

  “你出去。”

  孙元甫一愣,领着几个小狱卒出去了,末了还不忘把狱门带上。

  长福听见李柘的声音,尽力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喘吁吁道:“李柘。”

  李柘也笑开:“长福公公,别来无恙。”

  长福一字一喘:“你要知道的事,我已说了。公主不是先皇血脉。”

  “朕知道。”李柘抿了口茶,“朕今日过来,是想听你说些更详细的细节。进禄,给他喂口水喝。”

  进禄忙又斟了盏茶,小心翼翼喂到长福嘴边。

  长福润了润嘴角:“陛下问罢。”

  “公主生父是谁?”

  长福轻轻一笑:“陛下不是已经查出来了么?阮梧。”

  “先皇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

  长福的笑又一寸寸地僵住了,声气也淡下来:“沈庶人怀孕的时候。”

  李柘抚着下巴:“按理,她做下此等欺君之事,该瞒得密不透风才是,怎的还教先皇知道了?”

  长福咬紧牙关:“她怀孕时,派过人去找那个姓阮的。”

  寂静一瞬,李柘朗笑出声。

  长福抬了眼,只见他支颌看自己,嘴角尽是轻蔑不屑的笑意。

  李柘又问:“那先皇怎么不杀她?”

  长福咬着唇,目眦欲裂盯死了李柘,不肯开口。

  李柘眼神一定,陡然沉下脸来:“朕问你话。”

  一旁的进禄已夹起一块烧得滚烫通红的烙铁,滋滋地响。

  听见那动静,长福两腿发软,有股热流从底下涌出来。来到诏狱三天,他身上几无好皮。长福咬唇道:“先皇舍不得杀她。”

  “哦?为什么?”李柘来了兴致。

  “因为沈庶人说,她知道自己即将被先皇强占,因此夜夜与那个姓阮的欢好。她说她的身子可以被先皇占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长福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她的原话。你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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