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见他跪在地上,却又看不清他的嘴型,并不知他说了什么。她也连忙跪了下来:“哥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我是怕你不让我去,是我让长庚不要告诉你。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去江南也是我的主意。我没离开过京都,故而心羡江南之景,才求长庚陪我同去。哥哥,都是我的主意。”
心、羡、江、南、之、景。
不愧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连话都一样,连理由都一样,连为对方着想的心都一样。
李柘冷笑连连。
他霍然起身,负手行至周朴存跟前,冷声道:“天家公主,离京就这几个小厮侍女跟着,驸马,倘若路上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嗯?朕就这一个妹妹,倘若她有什么意外,朕该如何?你该如何?”
“陛下,”周朴存抬起脸,“是微臣思虑不周——”
他话未说完,李柘一脚已踹在周朴存肩头。
周朴存猝不及防,整个人翻倒在地,吓得清圆惊叫一声,忙扑过去扶住他。
“你怎么能打人!”清圆恨恨转头,正对上李柘黑瞋瞋的怒目。
“你怎么可以打人!”她眼热鼻酸,将周朴存扶起来。
周朴存捂着肩,大口喘气。他按住清圆的手,摇了摇头:“公主,微臣没事。都是微臣的错,惹得陛下生气,受罚也是应当。”
他这番话说完,李柘已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李柘从前只觉得周朴存确实是个人才,可惜生在周家,与各世族牵扯太多,且他已提拔了贺钊兄妹,故而此人不宜重用。今儿见了他这番作派,李柘终对他有了更新的见解。读书机敏的人,若是玩弄起人心来,也是个中好手,傲视同侪,连贺钊都未必及得上他呢。这会子在清圆跟前卖弄风情,端的是楚楚可怜、小意体贴,实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与席莲山苟且,如今又故意挑拨得清圆与她哥哥生分了!
可惜蠢钝如李清圆,半分都瞧不出周朴存的两面三刀,此刻竟红了眼睛,气冲冲地朝她哥哥发起火来!
她哽咽道:“我说了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踢他?这件事本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商量的,那你也踹我一脚好了!你也不必厚此薄彼的!”
这番话烧得他怒意翻滚,李柘一把攥住清圆的膀子:“滚过来!”也不管清圆挣扎了,硬拽着她往二楼客房去。行至一半,他转头叱道:“你给朕跪好!”
清圆如上了岸的鱼,扭着拽着要挣开束缚,可还是力弱敌不上他,最终被他扯到二楼的天字一号房。
李柘把她往榻上一扔,锁了门,气势汹汹地冲她喊:“你也给朕跪好!”
清圆把脸一扬:“你说过我不必跪你!”
“朕说的是,朕的好妹妹可以不跪。你好吗?你是吗?你就是个骗子!没能力、耳根子又软的蠢丫头!”
清圆气虚了三分:“那我不还是你妹妹么。”
李柘冷笑:“妹妹算什么?朕连亲妹妹都敢杀,何况——”
何况你这个假的。
他猝然呆住,住了嘴。
清圆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人一愣,慢慢跌坐了下去。
是了,她总以为他待她好,却忘了他在前朝时是什么样的手腕。这段时日她过得太好,以至于她忘了这些事。
李柘尽力压住怒火,走至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清圆已瑟瑟发抖,抬眼问道:“那你也要杀我吗?”
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尽力放平声线:“告诉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躲朕?”
“我没……”
他一把扣住她的下颌:“还敢说没有!”
清圆咽了下口水,在桎梏中艰难出声:“我怕你。”
“怕我?”李柘仿佛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话,眉心蹙紧,“李清圆,这么许多年,我这样待你,到头来你居然怕我?”
“怎么会不怕呢,你是哥哥,也是陛下。”一颗泪滑下来,“我怕你又像上次那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上次?上次哪样?”
清圆红着眼睛,声气越来越虚:“你把我衣服扯开,”她错开眼,轻声,“你咬我……”
李柘蓦然怔住,整个人仿若石化一般,一寸寸地僵硬,丝毫动弹不得。
藏在心底的话终于吐露出来,她不敢看李柘,只能任清泪缓缓流下:“哥哥,我真的害怕,上次回宫,你天天来看我,昭仪娘娘和婕妤娘娘也不得不常来见我,你记得吗?哥哥,我不要你天天来看我,你对我已经够好了,好得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你,我不敢再奢望那么许多。”
纵使他与清圆并非亲兄妹,可那会儿的他,自认是她的亲兄长……
李柘浑身发颤,左臂更是抖得厉害。他脱口而出:“闭嘴!”
清圆没有看见他的嘴型,兀自说着:“我已经有夫君了,你也有妃子,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我知道你派了来兴在我身边看着我,但我不敢说,你是为我好,你是怕我在长庚身边受欺负,对不对?”
“不要说了,”他胸膛起伏剧烈,“一一,别说了……”
“从前有一段时间,我还住在昭阳殿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槐竹都不在身边。那会儿是她在看着我吗?哥哥,是不是我每天做什么,你都要知道?我跟谁说话,我吃了什么,穿了什么,你都要知道?”
“不要说了!”李柘强硬掰过她的脸,“给朕闭嘴!”
他额角青筋绷紧,脸因怒极、羞极、愧极而愈来愈红。
清圆看了他一眼,而后阖目。
她继续说:“长庚告诉我,前朝又有人弹劾我了,这次是因为我住在昭阳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怎么每次都不告诉我呢?我可以搬走的,我也应当搬走的。昭阳殿是太子住的地方,我只是个公主,在先帝时期毫不起眼的——”
李柘捂住了她的嘴。
清圆惊惧睁眼,只见他近乎癫狂地盯死了她。他的手极其用力,手背青筋隐现,仿佛要捂死她。未久,清圆的脸也挣得渐渐泛红,她忙伸手去掰他的腕子。可他实在太用力了,左手颤得更加厉害。
清圆看着他不住发颤的左臂,泪如雨下。
她很痛苦,她知道李柘此刻也很痛苦。她不愿如此,又不得不如此。
哥哥的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屋子里金碧辉煌,衣食不缺,可代价是永远住在这间屋子里。
她想走出去,喘一口气。
清圆在心中想,好在他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好在从前的她没有因为那时李柘的体贴照拂,而将这秘密呈到他面前。
李柘的手已完全湿透,掌心尽是清圆的泪。她的脸红得厉害,颊边已现出他的指印。李柘唬了一跳,连忙松开手。
清圆跌了下去,两手撑在榻上,大口喘气。
他的左臂抖得更厉害了。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清圆已与他生分,不是因为周朴存,而是因为他自己!她是为了摆脱他,才不得不向周朴存靠拢。是他把她推向周朴存的……
他忽而意识到一件事。李清圆,未必能接受他们不是亲兄妹。
所以,他不能在此刻揭穿那个秘密,否则她只会更加远离。
刹那之间,他已做好决定。
他想到才刚清圆看见他颤动的左臂,想到她的泪水立时氤氲眼眶。她对他是有感情的,她是心疼他、爱重他的。虽则这仅仅是兄妹之情,但已足够。比之在她身边待了不过一年的周朴存,他分明拥有更多。
这便足够……
这已足够……
李柘在心中安慰自己,他尽力平复下来。
不过几息之间,他也红了眼,而后脱力般轰然跌坐在榻上,把清圆吓得后退半步。
他放任手臂发颤,放任泪水如脱线珍珠一般滚落。
兄长李柘此刻终于良心发现。他颓丧地抱住头,十指插入墨发,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坠落在地。
饶是如此,他的左臂依旧在颤。
“对不起……”
他知道清圆坐在侧旁,根本看不清他的嘴型。但没关系,只要她知道他在愧疚,他在悔恨,他在自厌,便已足够。
因此,他的泪不过流了几息,单纯好骗的李一一己倾过上半身,试探地打量了他一会儿,而后颤颤地问他怎么了。
他噙了一双泪眼,慢慢转过脸。没说话,只是任将落未落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她清清楚楚地看个分明。
他在因伤害了她而流泪自厌。
当然,难受是真的,泪水是真的,但,欺骗也是真的。
周朴存可以耍的手段,他便不可以了么?那不能够。
“对不起,一一……”他咬着唇,“是哥哥对不住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恐怖!谁见过李柘哭
清圆何曾见他哭过!
那会儿先皇在他俩面前驾崩, 他也只滴了几滴眼泪,可他现在满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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