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6)

  娘娘们登时笑开,得到很大的快慰。

  被寂寂宫墙压抑的欲望在此刻蓬勃生长,她们掩唇笑着,满足地窥伺一个不经事的女娘因这亘古不变的事实羞红了脸。

  也有觉得这样不好的嫔妃,劝了两句。贤妃也说:“你真真该死!拿这样的书,我们都不能看的,你还给她看!”嘴角却还挂着笑。

  陈昭仪驳道:“这有什么?她早晚要经历的,她不就是这么来的?我不教她,你要说嘴,我教她,你又要说。哎哟哟,当娘的真真难办呐!”

  沈贵妃坐在上首,含笑默默饮酒。

  清圆再也经不住,捂脸跑了出去,扶着院里的古树悄悄抹泪。未久,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漱玉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拭泪:“清圆,这就是女人。”

  “那些画,我也要看的,顺华也要看的,娘娘们也都看过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必哭,这是你的必经之路。娘娘们也是为了你好。”

  清圆泣道:“姐姐,我想回家,我想阿兄了。”

  漱玉温声:“这就是你家呀。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呀。你瞧,娘娘们多开心,她们开心了,就会向父皇求情,让你离开重华殿。四哥每次去找你都得摸黑去,都要走好长一段路,你不想离开那里么?”

  清圆轻轻摇了摇头。

  漱玉洒然笑了,她攥住清圆的小手,轻轻放在自己胸脯前。

  清圆浑身一紧,忙把手抽回去。

  漱玉道:“清圆,再过两年,等你十三四岁时,你这里也会像我这样,慢慢胀痛,进而变大,最后定型。”

  “但是这里你只能自己碰。如果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母妃、告诉姐姐、告诉你最亲近的宫女,但是你不能告诉四哥、不能告诉父皇,明白吗?就像刚刚那本画册一样,可以母妃给你看、姐姐给你看,教导你的嬷嬷给你看,但是不能是他们给你看。因为他们不是女人。”

  “他们跟你是有别的。当这里开始胀大发痛,你就必须远离他们,离得远远的,因为你要变成女人了,你还会有其它更重要的变化,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染指。你得把自己保护好,像保护一朵花一样,小心翼翼,用绿叶遮住花苞,直到你成亲,你才可以把自己打开,把花蕊花瓣露出来。”

  “清圆,这些话只有母亲会同女儿说,只有姐姐会同妹妹说。父亲、兄长是不会与你说的,他们也没办法告诉你。”

  “清圆,你想一想,四哥待你那么好,他有同你说过这些吗?”

  清圆怔愣住,脸上臊得要滴血。她想起李柘十五岁时的一个夏夜,她靠在李柘怀里挖西瓜吃,突然,李柘把她推开了,脸红彤彤的,那里鼓胀胀的。他让清圆离他远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谋逆 正版独发

  戌正时分,赵嬷嬷见清圆还未归来,关雎宫那头又无半点音信,心下不免焦躁,便差进喜去探看。

  进喜领命往关雎宫去,得知贵妃等人还在梨园那儿听戏作乐,忙又往梨园赶。约莫几十步脚程的地方,便听得丝竹管弦裹着一缕幽婉唱腔,水一般在浓墨夜色中漾开,他默默在心底赏鉴了一番,不由道:“她个小聋子,还能听戏么?”于是低头加快脚步。

  趴在窗缝,进喜看见清圆被几个大宫女推来搡去的,立时额角冒汗。正巧漱玉身边的宫女出来要水,见着进喜,柳眉一竖:“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勾当?”

  进喜赔笑道:“奴才是重华殿的。姐姐,这里头做什么呢?三公主怎么站在当中?”

  那宫女笑道:“娘娘们同二位公主玩飞花令,三公主输了,按例要唱支歌儿讲个笑话。偏她从前没见识过,娘娘们正教她人情应酬的道理呢。”

  进喜听得冷汗涔涔,跺脚道:“她自小没见过什么人,又听不见,何苦这样糟践她!”

  那宫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是陛下的皇女,如今娘娘们疼惜她,带她见世面,教她这些人情应酬的道理,什么糟践不糟践的!你这些话说出来,倒教人寒心!”

  一时二人夹枪带棒吵起来,一个立刻就要进去,一个故意拦着。沈贵妃瞧见廊下一个陌生人影,问了嬷嬷知是李柘放在清圆身边的进喜,清清嗓子,众人这才敛了神色。沈贵妃叫了顶小轿子,让进喜把清圆领回去了。

  清圆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后半夜竟开始发起烧。脑子昏昏沉沉的,总梦见那春宫册上的男男女女,又想到阿兄,不免在梦魇里涕泪涟涟。

  漱玉来看过她几回,又是请太医,又是送吃食,好言好语地宽慰,清圆心底却怕得厉害,自此再也不敢出重华殿。

  漱玉待她,是没有多少坏心思的。但也不算纯粹的真心,毕竟不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姊妹。但见清圆听她的话,依赖她,她也就满足。那夜她告诉清圆关于女子成长的话,一来是真心想教她,二来这几个月里漱玉开始筹备婚事,知了许多人事,也正经历成为女人最关键的时期,心底那份惶惑与羞怯无处可诉,所以告诉清圆。仿佛告诉了清圆,漱玉心底的别扭惶恐就能消散几分。

  偏偏清圆太小太怯,偏偏清圆心里藏了个惊天的秘密,偏偏清圆早已将李柘视为兄长、父亲乃至母亲,故而最终还是不能接受漱玉。

  漱玉受了冷遇,渐渐也就不来了。

  这天夜里,清圆的烧退了,卧在床上朦朦胧胧睡着,皮肉骨头热得发胀。忽然有一股清凉,贴上她的脸颊,睁开眼竟是李柘。

  清圆鼻尖一酸,瘪了唇角,立时就坠下泪来。她虽身世飘零,但哭时少,仅有的几次,都是在李柘跟前。

  李柘拥她入怀,冰凉软甲硌得她肌肤隐痛。从西山带来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但清圆却终于安心下来。

  “哥哥……”她委屈哭着。

  妆台的镜中上,倒映出拥在一起的两只剪影。清圆看见叠在一起的两只影子,蓦地想起漱玉的话,蓦地想起李柘十五岁的那个夏夜。她心头一紧,忙推开他,颤着眸子看他。

  李柘有些错愕:“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

  李柘真是恼了,想起进喜派人传来的话,气得牙关咬紧。他掰正清圆的脸问:“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圆脸皮薄,不肯说。

  李柘急火攻心:“她们欺你,你还替她们遮掩?”

  清圆目向搁在妆台上的春宫册子。

  李柘上前随意翻了一页,耳垂噌的泛红,嘭的合上书。

  二人相顾无言,皆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圆慢慢低下头,手指抠着锦被。

  李柘竟也红了眼,立在那儿默了片刻,恨恨道:“别哭,哥帮你。”他又走上前,让清圆抬起头:“她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在春猎结束前,你待在重华殿,谁喊你都不要出去。”

  他在重华殿陪着清圆,天不亮就离开了。

  他是偷跑回来的。春猎上,旭平帝有意为他赐婚,他本就不耐烦,后又听说清圆这两日受了泼天的委屈,这才趁着夜色悄悄赶回来。这一夜山路快马,风刮在脸上,都比不上他心头那把火。

  离开重华殿时,这把火越烧越旺,让他不得不撒到今夜的罪魁祸首身上。

  卯时末,照亮大燕皇宫的并非凌晨第一抹熹光,而是关雎宫偏殿冲天的火光。大公主漱玉困在火海之中,宫里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子还在猎场,沈贵妃纵是天大的委屈也无人做主。

  皇宫的角落,重华殿里却静静的,清圆靠在引枕里,看窗格子映出四四方方的天。天的一角,腾起几缕灰黑的烟。

  昭阳殿一半的宫人被拨到重华殿,正安静地伺候清圆梳妆吃药。

  这一日,重华殿和关雎宫,简直两个世界。

  漱玉受了些皮肉伤,养了三五个月,还是按规矩出嫁了。彼时已是浓秋,随着大公主出嫁,李柘的婚事也拖到再无可拖的地步了。他是太子,过了年便十九岁,不娶宗妇,视为不孝。更莫论沈贵妃的二皇子、喻贤妃的三皇子皆对皇位虎视眈眈。

  前朝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沈贵妃咬着牙,誓要报烧宫之仇,背地里没少给李柘下绊子。旭平帝因李柘亲近清圆,早有不满,再加上张监正的预言,李柘拒娶杜氏女,沈贵妃吹枕边风,皇帝虽不说废太子,但对李柘的态度一度冷到冰点。

  外头的轰轰烈烈,在重华殿的庭院内也只是吹翻落叶的一缕风。时间在这里走得比蜗牛还慢,不管外头改朝换代兴废更替,重华殿内几十年如一日,唯一有变化的,是愈发长大的清圆。

  她正按照漱玉的话,一点一点地从女孩长成少女。

  她的四肢开始抽长,十指也变得细长。圆钝的脸庞慢慢长了些,下巴不再是钝的,开始变尖,尖里又带着圆。眼睛也还是圆的,但是更大,蕴了许多情思在里头。最大的变化还是鼻子,她长出了一只直鼻,不像她的母亲沈婕妤,鼻梁微微下凹,到鼻头才翘起来,显得精致妩媚。相反,清圆的鼻子微驼,在三庭里起势很高,是她整个面相里最刚强的地方。这或许是她的生父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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