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吹过,清圆拢紧了狐裘。
春猎后,旭平帝得知关雎宫烧宫之事,从宫人口供中大约猜到是太子为了清圆报复贵妃,下令裁撤太子拨到重华殿的所有宫人,连太子赠给清圆的一应物件也被人搬走,旭平帝原话:“重华殿乃静心思过之所,岂容金玉奢靡之物污其清寒?”
重华殿如今只有一个费嬷嬷伺候清圆。
费嬷嬷在屋里生炭火。因柴炭浓烟呛人,总要等它把屋里烘暖了,再熄掉,人才好进屋取暖。费嬷嬷捂着鼻子一边烧炭,一边骂:“烧死人了!也不知是哪里刨出来的,看着倒是块材料,烧起来光冒烟不发热!摆在那儿光好看,没用!”
清圆听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不过,费嬷嬷虽然说话刻薄,但办事却不坏,入了夜,知道给李柘留门。
昭阳殿的红萝炭香在室内悠悠散开。
李柘解了大氅盖在清圆身上,扶她坐起身。
他这回带的礼物是掐丝珐琅手炉,揭开盖,里头煨着剥好的糖栗子。
他把手炉搁在锦被上。若是从前,他就直接钻被窝里跟清圆凑在一块取暖了,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能这样。
“一一,看口型。”李柘一字一顿,“烤、栗、子。”
清圆努力模仿,夹在两指间的栗子肉便伴着红萝炭香入了她的口。
李柘揉揉她头顶:“真乖。”
清圆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李柘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摊开,指着上头的朱批:“记得这个字吗?”
清圆细细看了几眼,点头:“记得,那次你让我补的画,没有署名的那一幅。”
“能摹这个字吗?”
“自然能。”
“如果还有章呢?”
“那也不难,就是费些时间。”
李柘从怀里取出两卷圣旨,一个是他五岁时旭平帝给他赏赐的,一个却簇新空白:“照着这个格式,后日阿兄来拿,可不可以?”
清圆点了点头。
李柘便拿出信笺,递给清圆:“内容写这信笺上的。”
清圆展开读下去:
朕膺昊穹之眷顾,承列圣之鸿业,临御天下凡二十有八载。近岁以来,春秋愈高,神思渐倦,深觉暮景已迫。皇四子柘孝悌著于宫闱,韬略彰于军机。协和百官,文武相济,天命攸归,人心咸属。著传位于皇四子柘,礼部谨择吉日,备法驾、告天地、祀宗庙,朕亲授宝玺于千秋万岁殿。自即日起,朕移驾庆宁宫,称太上皇帝,军国重务悉由新君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段话看得清圆心惊肉跳。
李柘眯眼审视着她的反应。在来之前,舅舅逼他将匕首藏于袖中,倘若清圆拒绝,他势必不能留清圆活口。可他不能由旁人碰清圆,所以,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宁可自己来。
可他相信清圆。清圆是他教养大的,她一定以他为先,她一定会帮他。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柄匕首。
此时此刻,清圆的沉默却让李柘生出了一丝丝焦躁。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等到清圆再抬眸时,李柘额角已沁出薄汗。
清圆捉了李柘的腕子,拉他到桌案前。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堪堪落在白皙的颈间。
研墨,润笔,扭腕。少顷书成,与旭平帝的字迹几无二致。
李柘满意地勾了唇瓣。
见他开心,清圆也弯了眉眼。
李柘移目看她:“想要什么礼物?”
清圆指了指搁在床上的糖栗子。
李柘失笑:“那还不够奖励阿兄最乖的妹妹。”他扯下挂在腰间的九龙佩,予了清圆:“日后,我要把昭阳殿赐给一一住。”
清圆眨了眨清丽的眸子,缓缓道:“昭阳殿?”
李柘:“嗯,昭阳殿,历来只有太子才能住的昭阳殿,一一不喜欢吗?”
“喜欢的。”清圆攀上那只藏了短小匕首的手臂,“哥哥……”
李柘喉结滚动,话堵在嗓子眼,因他感觉到清圆正隔着衣料摩挲那只匕首。
她倏然抽出匕首,凄然一笑。
在感知到那柄匕首的存在时,清圆便以为她不会活到第二天了。她不禁流下了泪。她没有父亲、也记不得母亲,只有哥哥。哥哥是唯一待她好的人,哥哥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她的命是哥哥救的,她是哥哥养大的。清圆想活下去,想陪在哥哥身边。可如果哥哥开口,如果哥哥为了办成那件事而要献祭她,她没办法拒绝,她愿意为了哥哥死。
清圆痛苦闭上眼,举刀对准自己的心。李柘瞳孔骤缩,劈手砍下匕首。冷刃咣当坠地,清圆教他一把揽入怀中。他抱得很用力,清圆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李柘感到锥心的痛。十几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在他跟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了,可他遇见了清圆。生命的一切都属于他、都由他来塑造的李清圆,明知他要谋反、明知他利用她、还主动赴死的李清圆。
清圆属兔,最擅画画。先皇后也属兔,也擅画画。
这些年里,他长兄如父又如母,这是他们都知道的。
可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清圆举刀对准自己的那一瞬,他忽而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清圆,她未必不是先皇后的一缕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新皇 正版独发
次年元月十五,太徽帝李柘登基。
翌日,咸宁公主李清圆走出重华殿,走进了她的寝宫——昭阳殿。
圣旨下时,言官们不是没有微词,可新帝只是淡淡一句:“朕就这一个妹妹。”
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妹妹。太上皇拢共三位公主,咸宁公主是最小的那个。李柘夺嫡时,二公主李顺华与其兄李权谋反,发动宫变,被李柘的军队斩于午门之下。大公主李漱玉下降兖州秦氏,获悉宫变,发布告令与李柘断绝兄妹情意,如今退回兖州,只以秦氏妇自居。
三位公主,唯独剩下李清圆。
言官们想了想,咸宁公主天生耳聋,又胆小怯懦,见识短浅,应当妨碍不到正统。等新储君即位,把她参下去就是了。于是,再无人多话。
清圆离开重华殿那天,万里无云,天空瓦蓝瓦蓝的,比御河的水还清。虽是元月,日头冷冷的没有温度,却灼灼刺目。
赵嬷嬷、槐竹和进喜换了新装,带着四个宫女四个太监来了重华殿,十一个人跪在地上说从今往后只听公主调遣。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便打点好清圆的行装。小太监们抬了座软轿,请清圆坐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昭阳殿去。
沿着重华殿门前的甬道往外走,朱墙渐渐变矮,视野也愈发开阔了。穿过御花园,便走到一条二十步步距宽的宫道。一侧是围起东六宫的朱墙,一侧是流淌了数百年的御河。粼粼的水波折射出金光,把清圆的脸照成了嫩嫩的蜜色。
走过东六宫,河道开阔起来。赵嬷嬷请清圆下了轿辇,槐竹扶着她的手,走上了那座拱桥。
“公主,您瞧,河面上都是荷花!”槐竹笑道。
粉白交错、团团簇簇的荷花。
清圆蹙了眉:“这么冷的天,荷花怎么会开呢?”
进喜笑嘻嘻答道:“陛下知道今日公主迁宫,特特教花房养出来给公主看的!只开这一日呢!”
“为什么只开一日?”
“这样冷的天,吹一天的冷风,明天可不就枯了嘛。”
清圆凝目望去,那一簇簇的绿茎奋力撑起花苞,正在寒风中挣扎着飘摇。
太上皇生命的最后四年,只有清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小女儿时不时来看他。起初见到清圆,他总是冷哼一声,让长福把她赶出去。后来,庆宁宫里实在太孤苦寂寞,太上皇便不赶清圆走了。
他生了很重的病,却要不了他的命,就那样捱日子,时好时坏。
清圆接了盆温水,把巾子浸湿,绞干,一点一点给太上皇擦脸、擦手。他的手指肿大如萝卜,红红的、软软的,把皮肤撑得光洁无皱。手背上斑斑点点,像蛙皮。
清圆不由想到了钱嬷嬷。因为钱嬷嬷临终前,也是这样的。
旭平帝望着清圆,心底慢慢生了悔意。当初为什么那样对这个小丫头呢?他并没有打算把她的身世公之于众,那是他的耻辱,他不会说的。既然要把她的身世隐瞒下去,为什么不把她当成亲生的公主呢?至少把她接出重华殿,让她好过一点罢?她只是个小女孩子,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像她的耳疾,她选择不了耳聪目明的人生。她也很无辜,她有什么错呢?
“小五和小六呢?”旭平帝主动开了口。但还是问他自己的儿子。
清圆只顾着给他擦手,没注意,她露出困惑的脸色:“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问,我的五儿子和六儿子呢?”
清圆回答:“跟两位太妃住在慈宁宫里,已经读完了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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