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二呢?”
“关起来了。”
“你问问你哥哥,杨儿会死么?”
“哥哥说过,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就能寿终正寝。”
旭平帝沉默下去。
清圆抿了抿唇,小心道:“您跟我讲讲我娘罢。”
“你娘啊。”旭平帝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清圆的娘叫沈碧宛,姑苏人,尤其弹得一手好琴。
那年旭平帝下江南,偶一回眸,遇见了沈姑娘,一见倾心、非她不可。
纵使沈姑娘已有意中人,纵使沈姑娘明确拒绝了他,他还是在回京前一夜,强要了沈姑娘,并带她回了京都。
后来,旭平帝发现她派人悄悄回姑苏,去寻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他怒不可遏,命人彻查,那人已经逃了,却又查出她买通太医,故意把孕期说长了一个月。
欺君之罪,混淆皇嗣之罪,足够处死她。
沈碧宛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她铁骨铮铮地告诉旭平帝:她原是个本分的姑娘,倘若没有旭平帝,她会顺顺利利嫁给心爱之人,做他的妻,再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中馈。旭平帝要她,迫她低头,拿她家人的命威胁她,她没办法,做不得主,也逃不掉,只能跟他来到京都。但她的身子是自己的,所以她跟那个人上.床了。在旭平帝占有她之前,她跟那个人夜夜纵欢,她偷偷吃助孕的药,她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交给了那个人。
沈碧宛说,她的身子可以被他占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
旭平帝气得发疯,却又舍不得杀她了。
人都是爱犯.贱的。人偏偏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旭平帝如是想。
清圆却听哭了。
旭平帝叹道:“你就做我的亲女儿罢。”他竟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头。
其实不仅仅是想有个贴心铁肺的孩子陪在自己身边照顾晚年,旭平帝还想知道,当张祚的预言开始逐一实现,李柘会舍得杀这个“亲妹妹”吗?
预言是个奇怪的东西。没有它时,随心所欲。有了它,明明想要逃离,可命运似乎总是推着人往那既定的方向走。
除了长福,旭平帝处理掉了知晓沈婕妤旧事的所有老宫女、老太监。自此,清圆是板上钉钉的皇女了。
这是旭平帝留给李柘的最后一件礼物。
四年后,旭平帝的大限到了。
龙榻前,李柘和清圆直直跪着。
眼看床榻前冷清寂静,旭平帝悲从中来,叹道:“朕坐拥四海三十二载,膝下六子三女,万没料到大限将至时,身边竟然只剩你们两个。”
帝王枯槁的手指蜷了蜷:”柘儿,你很好,心够狠。朕累了,这几年才觉得这九重宫阙,冷过寒夜。高处不胜寒啊!柘儿,把你那两个小弟弟喊过来罢……这样热闹些。“
李柘淡漠抬眼:“有我和一一陪您,酒足够了。”又道,“母后死的时候,也只有儿臣在身边,也很冷清。那会儿,您在关雎宫陪贵妃娘娘和二哥。”
旭平帝嘴巴张了张,不禁流下两行浑浊的泪。默了片刻,他才干笑道:“那封禅位诏书,是清圆写的罢?你们俩,倒是般配得宜,一个谋划,一个执行。可惜,她是你亲妹妹!”他故意咬重亲妹妹三个字。
李柘道:“所以儿子会一辈子都待她好。”
旭平帝又问他是否打算尊沈贵妃为太后,李柘笑说:“沈母妃对父皇情意深重,她做任何决定儿臣绝无二言。”
旭平帝失望叹气。
李柘磕头,起身时凝眼盯住皇帝:“父皇,到了九泉之下,问问我母后,被身边人合谋害死的滋味好不好受。”
“你——”一口气不来,旭平帝两眼一翻,整个人梗住。
太上皇驾崩了。
清圆吓了一跳,李柘忙揽住她的肩,慢慢抚她的背,道:“一一别怕,人总归要死的,父皇这一辈子,也值了。”
他握着清圆的手,同她一起为旭平帝阖上了眼睛。
清圆心跳如鼓擂,转头,却见一滴泪划过李柘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暗哑:“走罢,我们一道向天下宣布先皇驾崩。”
二人携手走出庆宁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已经呼喇喇跪了一地,磕头悲哭旭平帝驾崩。在一片黑压压的头顶里,李柘搂着清圆站着,沉沉地睥睨众人。
旭平帝的灵位前,被关的二皇子暂时放了出来,五皇子、六皇子也跪在蒲团上,哀哀哭泣。李漱玉想要回京祭拜,李柘以早已断绝关系为由,将她堵在午门之外。
沈贵妃饮鸩酒前,仰天长笑:“先皇啊——您这江山,终究是留给一个疯子和一个聋子了!”
清圆不敢看沈贵妃的死状,躲在李柘身后。李柘睨了眼偌大的关雎宫,对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沈贵妃道:“到了地底下,向我母后赎罪罢。”
三日后,沈贵妃谋害先皇后孙氏的旧案被宗人府翻出,新皇大怒,褫夺封号尊位,棺椁不入皇陵。
旭平帝丧仪过后,宫里终于只剩下李柘和清圆两个主子。
旭平帝退居太上皇的四年间,李柘虽勤理朝政,然朝中积弊未清,旭平帝旧臣亦未全然归心。前朝波澜暗涌,李柘也便无心选秀。如今旭平帝驾崩,旧势力渐次收束,沈贵妃一党,也到了连根拔起之时。
沈贵妃的伯父因侵吞国库、强占民女等罪下狱那日,李柘特特派进禄去昭阳殿传话,要清圆在养心殿等他。
正是春深时分,花草争艳、莺飞燕啭,和煦的暖阳一片片地洒在养心殿的砖地上。清圆伏在案前翻李柘的藏书,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瞥也未瞥。忽而颈后一凉——刚下朝的李柘竟将冕旒往她项上一套。
清圆连忙扶稳十二旒冕冠,珠玉叮当作响。
李柘携她起身:“好一一,替我试试这只新冠。”
清圆取下冕冠,蹙眉:“沉呢。”
李柘笑开:“自是沉的,千里江山都在这上头呢。”
进禄弯腰捧漆金盘近前,李柘取下冕冠,随意搁在漆盘上。携了清圆的手一道入座,问她:“如何?如今宫里除了阿兄,一一最大,一一开心吗?”
“开心!”清圆点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东西六宫这么大,原来就寝后灯烛可以彻夜长明,红萝炭烧一整个冬天都没关系,原来想见阿兄可以直接到养心殿来,原来有人会为了让我看清他们的话,特意停下来,一个接一个,说得又慢又清晰。”
李柘一时怔然,拉了清圆的手径直往内室走。
清圆被他按坐在龙纹软榻边。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李柘不答,兀自在箱笼里翻找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情窦 正版独发
是两套青衣小帽。
清圆接过,不解:“这是做什么?”
“一一想不想放风筝?”
清圆双目泛光,立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换上,阿兄带你去。”
李柘吩咐进禄取来几只风筝,又教进喜偷偷去备辆马车,并取公主的对牌。
十二幅的山水绣屏后,清圆给自己更衣。她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阿兄送给她的那套流云裙,那会儿是阿兄替她换上的。可惜只穿了一年,她就再也穿不下,如今正收在“阿兄的礼物”藤木箱里,作毕生的纪念。
思及此,清圆不禁抬起头。屏风外,李柘也正换衣服。
今天日头很好,日光充沛,透过窗格子照进来,满满当当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她这边,覆在绣屏上。
金灿灿的光,李柘灰黑的影儿慢慢流转。清圆一边系腰带,一边透过绣屏上的朦胧山水看他。她在两幅屏风的窄小缝隙间,看见阿兄的亵衣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影影绰绰的,她看见亵衣之下,他的肩,他的腰,他的筋脉,他的骨肉。
颀长高大的影子笼住清圆,整个儿地包裹住她。哥哥啊……她在心底轻唤。清圆一时看怔了,她喜欢李柘在她身边,喜欢这种安稳、长久、踏实的感觉。生命在李柘那边时,是厚实的、蓬勃的、向上的、安全的。
未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跑出,据说是咸宁公主让进喜公公去承恩寺代请灯油。
清圆坐在马车上,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兴致盎然地窥伺窗外的景致。
这是她头一回出宫呢!
忽而额头一紧,李柘将青色幞头套到清圆头上。
清圆顶着戴歪了的幞头转身,瘪着嘴嗔他:“哥哥你惯会吓我!”
李柘忍不住笑开,伸手替她正了正衣冠。
清圆趴在车帘后,随口喃喃道:“宫外真好呀。处处都不一样,仿佛呼吸都是自由的,要是偶尔能在宫外住一住,那才是极好的。”
心情正好的李柘忽然敛了笑。他望着清圆的背影,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小妮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兄长李柘这般想。可是一错眼,他又生出一个念头:李一一是大姑娘了,离他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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