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臣不晓善了之法,不知遣散之策,迫其嫁与山野马奴,逼其入穷巷、难回头。殊不知罚之愈切,彼恨之愈深。终至走投无路,遂下死手。席氏行凶,罪在其身;逼其至此,罪在长庚。此三罪也。”
清圆逐字逐句慢慢读来,不禁眼热鼻酸:“具状人,周朴存……”
李柘豁然把状子往扶手一按,盯住清圆的眼睛,缓缓说道:“一一尤擅补画,应当比我更懂,这是不是他亲笔所写。”
他感觉到手腕间的力道正在变紧。
“我明白,在你心底,他不是元凶。诚然,毒不是他下的。但他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你能替他担保么?至于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和他继续在一起,并非你所说的我妒他恨他那样简单。我流放他的原因,就在他亲笔写的这份状子里。”他眸色一厉,“周朴存这个人,优柔寡断。从你们成亲到现在,他总是在该强硬的时候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强硬。起初,他接了赐婚圣旨,就应当直接把席莲山送走,从此断绝关系,恩怨两清。可他不仅没有把人送走,还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伺候笔墨,导致席莲山心存幻想。这是你们第一次吵架。”
“后来他被席莲山暗算下药,不正是他昔日心软酿下的祸端?你们第二次大吵,他又狠不下心,把席莲山交给他母亲处置。这个时候的席莲山,丢了清白,失去名声,怀了他的孩子,因他伤了一条腿,又是奴籍,她已是走入穷巷的困兽。再把她配给一个瘸腿的马奴,导致她彻底回不了头。所以春蓉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策反了席莲山,让她甘愿做顾清露的马前卒。”
“一一,我承认我有私心,很多很多的私心,知道你身世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周朴存立刻死了,那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回到我身边。可在这整件事里,他周朴存便一点儿错都没有么!在这整件事里,我真的伤害过你么!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因为他心软犹豫才发生的?你对我避之不及,对他却心存怜悯、一忍再忍,为什么?”
清圆颤着手,死死咬唇,她虽没有吭声,面色却松动了许多。
李柘立刻唤来槐竹:“把公主的药端过来!”
槐竹端着药碗过来。
清圆见到那浓褐色的苦汁,浑身一颤,小腹似乎隐隐作痛。她忙喊:“我不喝!我不喝!”她眼底通红,“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要打掉他!你纵是把周朴存贬到泥里,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她愈来愈激动,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要是敢动我的孩子,那我也一起死在你面前!”
李柘气得两手发抖,但还是勉力忍住,绷着下颌咬牙一笑:“一一,我很早就教过你了,你自己的命比别的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你忘了吗?来。”他站起身,从槐竹手中接过药碗。
清圆拼命摇头。
“你要是想孩子平安顺遂地生下来,朕也不是不能同意。但是——”他故意拖长尾音,等着清圆的反应。
刹那间仿佛天地寂静。清圆颤颤地望着他,她明白他的意思了。以物换物,最公平的交易。可他素昔是最疼爱她的哥哥啊,岂会逼她至此?清圆还有点不死心。好一会儿,她嗫嚅道:“哥……”
她说话是他教的,因而她发音的声调、轻重缓急也都由他调整过。
可惜第二个娇痴的、李柘最爱听的“哥”字还没说出来,药碗离她更近一寸。
“求求你……”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药碗离她更近了,丝毫不肯让步。
清圆嘴角向下一瘪,绝望说道:“我知道……我做你的妃子……我也再不提他了……孩子,是我们俩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约法三章,不许亲嘴
李柘盯了她一会儿, 才轻笑:“好啊,清圆。”他把药碗递到清圆面前, “不过,我也要向你坦白。除了最开始与你说的打掉孩子的气话,在那之后,我心底从来没有真的打算让你打掉他。我不喜欢这个孩子是真,但是打胎喝的那些虎狼药,对你身体更无益处。一一, 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他迎上清圆惊诧的目光:“从最开始,常太医给你准备的这碗药就只有两个效用,一是让你身体强健,二是安胎保胎。所以, 一一, 这不是毒药,也不是堕胎的腌臢玩意儿。我说了这是安胎药,就没有骗你。”他眸子一敛, 转了话锋,神色似乎有些失落,“不过, 原来在一一的心底,已经这般不信我了么?”
他的话转变太快, 清圆一时怔在当场:“我没……”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打断她的话:“喝罢。”
清圆颤着手接过, 望望那浓褐色的苦汁, 又望望李柘。她蓦地觉得,李柘实在太厉害了,先逼她到绝境, 教她不得不降低底线、接受他的安排;而后再哭惨,告诉她,他一直是以她为先、处处为她考虑周全的兄长,他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她好,教她不得不生出愧疚之意;最后再一句毙命:我掏心掏肺待你,你却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了么?教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对他太过严苛,对周朴存太过宽容。
这是帝王心术么?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样有城府?
李柘道:“一一,你还不信我吗?”
他从来都知道她最信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煎她的心!
清圆摇摇头:“你说的话,我从来都信的。”她顿了顿,像纸张吸墨显色那般,迅速吸收她才刚学会的心术,再显应出来,“从小,只有哥哥待我最好。便是做嫔妃,也是哥哥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天底下再没有像哥哥这样贴心贴肺待我的人了。”清圆吸了吸鼻子,仿佛要流泪,楚楚可怜。
李柘不禁一愣,这倔脾气的傻丫头怎么突然开窍了?
他屈指要给她拭泪。
这次清圆没躲开他的触碰,反而把脸往他的掌心一靠:“可是,我还有一件心愿未了。哥哥,最后一件,行吗?”
哦,原来软话儿是有代价的。
“什么?”李柘心下有些惴惴。
“你先应承我。”她蹙眉道,“我都答应做你的妃子了,难道一件碍不了任何人的小心愿,也不能先应承我吗?”
他目光审慎地在清圆脸上盘桓。
她的坏心思太明显了。果然被周朴存带坏了,句句带刺。他有些悔,李清圆还有后手,他却提前亮出底牌。
“哥哥,药快凉了。”她往他身边靠了靠,“你答应我罢。最后一件心愿了,很简单的一件事。你答应我罢。”
李柘抿了抿唇。他委实受不住清圆这样。他倒宁可清圆硬邦邦地求他,他就好硬邦邦地把她撅回去。
“好罢。你且说来——”
“我今天见他们说,长庚要去业州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走的时候,我能去为他送行吗?就远远儿看一眼……不说话不见面,我看一眼就行。”说完,她再不敢看李柘,捧起药碗咕嘟咕嘟喝了个见底。
到底还是忘不了那个腌臢货啊。倔脾气的蠢丫头。
*
咸宁公主出殡之日,天色阴沉,彤云密布,风将灵幡吹得哗啦啦作响。
泰陵在城北四十里外,沿途官道早已洒扫清净,黄土覆路,清水泼街,两边设了芦棚,供百官路祭。
进禄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灵舆侧后方,待过了安化门,杠夫们歇了肩,将灵舆稳稳落在事先搭好的芦棚内。他便勒着马头轻轻一转,老马踢踏跑了几步,在另一座芦棚前停住了。
进禄翻身下马。
芦棚内,周朴存目光一直追在灵舆上。他前几日被卸了镣铐,换了一身青布衣袍,已是即将赴任的宛县县令。今日进禄依着李柘的恩旨,带他来看这最后一眼。
“小周大人,”进禄低声道,“只能在这儿,近了不成。灵舆停一盏茶的工夫,您看着便是,陛下就在前头,您千万莫出声,莫靠近,莫让人认出来。”
周朴存没有说话,只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两眼空洞洞的,仿佛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副躯壳立在这里。他这几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睛就是清圆的脸,笑着的、恼着的、红烛下映着的、晨起时慵懒的。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转到最后,总是那一句“薨于昭阳殿”。
薨于昭阳殿。
咸宁公主薨于昭阳殿。
怎么可能?那天晚上她就坐在他眼前!
他绝不肯信。
直到此刻看见了那顶朱漆灵舆,看见了舆顶的明珠,看见了舆前两眼凄戚、无精打采的李柘,看见了灵舆两侧扶柩的素服宫女、太监,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真的,李柘怎会悲恸至此?槐竹和进喜他们怎会悲恸至此?
“进禄公公,”他陡然哽咽起来,“清圆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啊!”
进禄低下眸子,没吭声。
周朴存忽地很想走过去。
他想掀开灵舆的帷幔,推开棺盖,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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