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66)

  他想握住她的手,哪怕那手已经冰凉,已经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住他,再也不会在他掌心里画圈圈,再也不会在他写字时抽走他的笔。他好想见她。

  他的腿动了。

  进禄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极厉:“小周大人!您应承过奴才的呀!怎么忘了呢!”

  周朴存浑身一颤,仿佛突然被人从梦中拽醒。他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胡茬里。

  他只能远远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风卷起纸钱的黑灰,落了他满头满身。

  白漫漫孝带飘摇,密匝匝哭声震地。

  巨大的哀恸遮天盖地漫过来,泪珠在地面洇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从今往后,少年夫妻,阴阳两隔,再也不复相见。

  此生,只能如此了……

  停舆的芦棚里,清圆一身小太监的打扮,默默站在篷帐一角。她外头罩着件白色的麻衣,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那口黑地彩绘棺摆在正中,棺旁还挂着她的公主金册金印。

  这是她自己的丧礼。

  奇怪的感觉。

  这世上有几人能够亲眼见证自己的丧礼?

  她求了李柘许久,他才略略松口,同意她一起过来。但不许她跟舆,不许她露面,她必须坐在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绝不能让别人看到她。

  有那么一瞬,清圆觉得自己就像个鬼影。站在棺材外头的不是她,真正的她已躺在里头了。

  可惜楠木棺里是具死了许久的女尸。

  过了今天,她就不是李清圆了。

  她新的名字叫秦识香。

  识香,识香,这个名字一听就有香气。

  进喜说,真正的秦识香三岁时便因高烧而早夭了。秦家是穆宗时期的高门望族,四五代下来,早就把家底败落个干净。几年前李柘抓贪腐,秦家也在其中,差点亡了族。如今秦家当家的是偏支的老爷,他早年在千州种地,三十六岁终于进士及第,这才有了个地方官做。

  这位秦老爷膝下无子,唯有识香一女,可惜早夭亡故了。上个月他从地方上调任京都,入宫陛见李柘,原是摩拳擦掌、胸臆拳拳,立志要好生做番政绩出来的。结果李柘并不谈职守情形,劈头盖脸先问他一句:愿不愿意当国丈?

  历代以来,唯有皇后之父才配“国丈”之称。

  秦守中愣了半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会儿秦守中应诏而来,与清圆相见。

  只见一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被几个宫女太监簇拥着护在篷帐一角,垂眸低眼,面庞明秀,既不看人,也不说话,就站那儿摸身上的粗麻衣。他料到此女便是他未来的“女儿”、将来的国母了。

  李柘的眼睛尚因哭公主而红红的,目光却一错不错地追在那女子身上,细细把她的身世说来:“识香出身不好,若是入宫,传出去难免不好听。而况朕有意抬举她,她身份不够,所以需得有个官宦人家的出身,需有对出身不错、有品行有涵养的父母——来日朕不仅好抬举她,也好抬举她父母,对罢?朕就是这些话。”

  秦守中自是无有不应的。这遭入京,不但升了官,还白捡了个漂亮女儿和国丈的身份,有什么不满意?他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口中不住地谢陛下隆恩。

  说着,秦守中就要上前与清圆厮见。

  几个宫女太监不动声色地护住“女儿”,槐竹暗暗瞪他一眼。

  李柘道:“你回去罢。以后有见的时候。对了,下个月把你太太领进宫来,与识香见一见。她有身子了,若是方便,也教你太太在宫里住下照料罢。”

  “是了,是了,陛下英明,”秦守中连声应道,“女儿怀孕,为娘的自然要亲自照顾。”

  待他走了,距离起舆还有一小会儿的时间。李柘教进喜等宫人外去守着,自走上前,揽住清圆的肩:“到下一个芦棚,还有个人要与你相见。”

  清圆仰头望着他的唇,慢悠悠地应道:“谁?”

  “阮梧,你亲生父亲。”他垂眸睨着她,“朕已召他入宫作画师,日后你们还会有相见之期。”

  见了这话,清圆紧绷绷的脸色终于有松泛的迹象。

  “开心吗?”

  清圆愣了一瞬。

  “阮梧一直很想见你。”

  清圆点点头:“我开心。”

  “开心要怎样?”

  清圆便垂下眸子,把头轻轻搁在他胸膛上,抱住了他。

  李柘低笑一声,捧起清圆的脸,在她颊边吻了一下。

  清圆先是惊愕地睁圆双眼,而后两手迅速抵开他的胸,要挣扎出他的怀抱:“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忘。我是答应了娘娘不亲嘴,所以只吻了娘娘的脸。这不算违背约定。”

  前夜,清圆与李柘约法三章。

  第一件,李柘要封妃。可封妃要行册封大礼,前朝后宫都会见证。清圆不愿意,只肯做个美人。最后李柘很爽快地退了一步,封的是婕妤。

  清圆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求上得中的策略。李柘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前朝和百姓眼中,这位秦氏来历不明,也没有经过礼聘等采选程序,轻易是封不了妃的,故此他原本就只打算先封她为婕妤。

  第二件,帝妃同房。清圆言明,在生下孩子之前不可以同房。理由亦很充分,同房对孩子不好,常太医也曾嘱咐过此事。李柘自然应允,但提出:“每夜须得睡在一起,宫里人拜高踩低,我不同你一块儿住,他们以为你失宠了,便会克扣你的用度,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因此这件事也只好定下来。

  第三件,不许亲密。清圆说:“我心底还是把你当作哥哥,你要是吻我抱我,说那些奇奇怪怪、不害臊的话,我只怕会疯掉。”李柘当时答应得痛痛快快。

  可是,他答应的是不主动吻嘴,是不主动抱身子,而不是揽她的肩,吻她的手指,更不是清圆主动碰他。他说这样并不算亲密,因为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的。他甚至不惜帮清圆重新回忆以前,在清圆还不到十岁的时候,还是可可爱爱一只粉糯团子、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时候,李柘经常忍不住,趁没人的时候,吻一下她的脸颊,吻一下她的头发,吻一下她的手背。这是他们兄妹的秘密,连进禄、槐竹都不知道。兄妹都能做的事,怎么算帝妃之间的亲密呢?

  清圆忍不住腹诽,后来也是他主动不吻她的。那时,十五岁的李柘义正言辞:“以后我们俩要保持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想压死这个孩子

  思绪回笼, 清圆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李柘扯住她的袖子, 待她回眸,才说:“外面人多,走慢点,我给你挡着。”

  远处,周朴存木然望着放灵舆的芦棚。只见李柘走了出来,旁边还跟了个矮个子的小太监。那人是谁?看不清。周朴存正凝目想仔细望望, 进禄却突然挡到他面前:“好了,要起舆了,您快回去罢。好生歇几天。近来北边不太平,这下子去了宛县, 多带几个护卫, 一路小心。小周大人,过个三年五载,咱家在京都等您好消息呐。”

  能不能回来, 还是一说。回不来,那也正常。若回来了,足见此人有政才, 陛下正可大用。进禄心底慢慢盘算着个中利害。

  周朴存正因清圆之薨心神激荡,故而不曾多思。听进禄如此说, 略点了点头,待灵舆离开后, 他又待了一柱香工夫, 这才回去了。

  又隔一日,是周朴存离京。

  清圆早早起床,天边微微亮时, 她便站在城门上等候。

  周遭阒静,只剩些火把还燃着。风很大,软刀子似的刮过来。槐竹为她披了件薄薄的缎袍:“还是太早了,夜里寒气重,您披着罢。”

  清圆拢紧袍子。

  周朴存会在刚开城门时离京。

  此刻距离开城门,只剩一柱香的工夫了,城墙下已隐隐聚拢了些百姓。

  哪个是他?

  清圆趴在墙头,倾了身子去看。

  可惜城墙太高,她看不清人脸。只能根据身形体量、仪装打扮和随行侍从来判断。

  但也不能看得太久,因为来兴还在旁边,等着把她的一举一动悉数汇报给皇帝。

  天光渐渐亮了。

  没有长庚。

  城门大开,人群如流水潺潺流动。

  没有长庚。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城门。

  还是没有长庚。

  清圆一直在城墙上待到日上三竿。原先的矜持也放下了,她在里外两道墙头来回跑,探着身子去看。进喜和槐竹亦是如此。

  都不见周长庚。

  勤政殿的德日过来了,说陛下已经下朝,请婕妤早些回宫。

  清圆茫然望着德日恭敬的脸。她还没见到周朴存呢!可她旋即又明白了。

  李柘骗她!

  周朴存根本不是今日凌晨离京!

  *

  安胎药积了两碗,晚膳也只用了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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