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67)

  李柘揉着眉心从养心殿过来时,清圆正侧卧在榻,面朝床内歇着。

  这是个好姿势。除非她主动转过身子,谁也喊不动她。

  李柘中午就知道清圆没见到周朴存,他派德日去问了问,原来周朴存赶着昨晚关城门的最后一刻提前走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

  他一下午都没来看她。即便知道她不肯用药,不肯用膳。

  他已分外宽容,极大度地满足了她的心愿。她却还为这么个男人迁怒于他,作践自己,到头来不还是伤的她自己?

  不如多饿几天,把肚里那块肉饿死了,他才顺心如意呢。

  李柘已在榻沿坐下了。

  里头的人纹丝不动。

  马上盛夏了,肚子上还盖了条小毯子。真是舍不得那块肉。

  李柘推了推她。

  “骗子。”声音轻轻的。

  “你就是骗子!”声音逐渐尖锐起来。

  李柘又推了推她。

  她还是不肯转回身,不肯给他个沟通的机会。

  李柘按住她的肩,把清圆往自己这侧一掰,迫她平躺在床榻上。那双眼簌簌颤颤地望过来,红红的,有恨也有委屈。脸上挂着泪痕,原来专门哭过。

  他说:“我也没想到他昨晚走的。”

  她还是不说话,慢慢又轻轻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令人鄙夷的笑话。

  “原来还有陛下不知道的事。”细长的眉毛微皱,“陛下不是连我几时起床,穿了什么衣裳,与什么人说话都了如指掌吗?”

  他看着她的眉毛,抬手为她抚平:“朕又不喜欢周朴存,难道要天天看着他添堵么?”

  她没吭声,就躺在那儿,默默盯死他。

  头发没梳,随意摊在枕头上。雪肤墨发,相得益彰。他养大的小兔子一直很美。

  啊,这种时刻,为何一定要提周朴存呢?

  李柘有些烦躁:“听说娘娘今天不饿,饭也没吃几口,药也不喝了。”

  她却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柘道:“饿就饿罢,那些安胎药朕也给你停了,好么?孩子也不要保了,死就死了,反正不是朕的。朕现在就去吩咐常青,不用再给你保胎了。”

  他说起这些话来,面色容淡,就像在商量一件极稀松平常的琐事。

  清圆的眼瞳却逐渐紧缩。

  “你怎么能这样……”

  “一切都在迁就你啊,婕妤娘娘。你要孩子,朕就让常青为你保胎。你不肯吃药,朕就让太医院撤了这些。你不满意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么?”他作势要走,“早点睡罢。朕沐浴完再来。”

  清圆忙抱住他的小臂。

  李柘低头看了一眼,冷然笑道:“娘娘有何吩咐?”

  清圆抱着他的手,慢慢坐直身子。她低下头,咬着唇不说话。

  李柘见她这样,又要抽手离开。

  清圆更用力地攥住,不许他走。

  他抬起她的下巴,好教她看清自己的嘴型:“说话。”

  清圆咽了咽口水,很不甘心地说:“我吃药。”

  “听不见。”

  “我吃药!”

  “你说什么?”

  她吸了下鼻子,眼眶又红起来了:“我错了。”

  李柘站在床边,纹丝不动,这下他不走了。

  “是他提前走的,我不该迁怒于你。”

  被她抱着的那只手微微蜷了蜷。

  清圆便捧起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放在自己脸颊上。她仰起头:“哥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听不得“哥哥”二字。很奇怪,从前清圆成天价唤他哥哥、唤他阿兄,都不及如今婉转动听。哥哥,仿佛有另一层拙劣的含义。

  他把手抽了回来,目不斜视,好教她看清自己的口型:“槐竹,把娘娘的药膳温一温拿过来。”

  身下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

  从浴房回来时,清圆已喝过药,面朝床内和衣睡下了。李柘抬手掀开床帐,单膝跪上去。

  床上人瑟缩了一下。

  原来没睡。

  他坐到榻上。帐子放下来了,灯也都吹了,只余下两盏颤颤地亮着,彻夜不熄。光薄薄一片,透进帐子来,水一般铺在彼此身上。

  他从后抱住了清圆。

  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掌心虚虚覆在她的小腹。绷紧的心弦此刻终于放松。

  只消抱住她,他便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懒得管了。

  偏偏那小腹处有点微热,有个东西长在里头。

  那东西不是他的。

  手指缓缓收拢,薄薄的肚皮上现出指印。

  不介意这个孩子,是绝不可能的。

  他介意得要死。他介意到有时候半夜突然醒来,会盯着她的小腹,想把手按上去,用力按下去,按到那个东西消失。他介意到有一回在梦里,他的手伸进清圆的肚腹,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扯出来,而后他自己卧了进去。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他一切可与美好相提并论的情感悉数予了清圆。

  她怎么能给别人生孩子呢?

  也许从他教她说话开始,从他教她写字、教她明理、教她识人开始,他已在无形中塑造了最完美、最适合自己的情人。这辈子他都得拜倒在清圆的石榴裙下。这辈子她都得在他身边。

  可这个孩子——他是完美中的污点,是正确里的错漏,是天衣无缝的缝,是画蛇添足的足。他就像扎在肌肤里的刺,须得拔去。

  到底不能。

  清圆想要这个孩子。

  那他就得迁就她,就得把这个孩子当作亲生的。

  常太医说,多吃桂圆,孩子的眼睛会又大又圆。多吃苹果,皮肤会白。多吃黑芝麻,头发会乌黑。

  他会伪装成一个完美父亲的。

  李柘把头抵在清圆的后颈。

  清圆没有动,但是她的身子更僵了。

  他实在想问一问她:与周朴存在一起时,也会这样吗?脊背会挺得这么直吗?指尖会绷得这么紧吗?会一直背对着他,不肯与他说话吗?

  啊,那个腌臢的男人。

  不经他允许,就胆敢把新生命注在他妹妹身体里的男人。

  肆意妄为的男人,最该千刀万剐的男人。

  李柘的手掌微微收紧,整个身子贴合住清圆。

  他像一株藤蔓缠住一棵树,一寸一寸地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把她勒得只剩下他。他知道她在心里骂他。疯子,魔鬼,天底下顶不要脸的东西。

  但是,习惯了就好啊。

  他是要夜夜这般抱着她的。

  等习惯了,她就离不开他了。

  等习惯了,她就要他日日陪着她了。

  等习惯了,哪天他不抱她了,她反倒会难受,反倒会空虚,反倒会无所适从。

  于是,最初的不适逐渐过去,藤蔓与树逐渐相合起来。藤蔓下的树越长越粗,怀里的清圆也渐渐丰腴起来了。

  平坦的小腹已然隆起,他的手掌搁在上面,可觉到生命的跳动。

  时值隆冬,窗外雪声澌澌。

  清圆今日又发起气来了。

  她要去承恩寺,未得李柘恩准。

  她已有孕五个月,挺着小肚子,走路慢搭搭的,什么也懒得干。最近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去承恩寺。

  她说要把剩下的那幅壁画画完。

  可咸宁公主已经死了,秦婕妤怎好替公主补足剩下的画?

  “那我去看看,”清圆扶着腰,站在书案另一侧,“我就看看那些画。”

  李柘把刚批阅完毕的奏折放在一旁,抬起头,望了她一会儿:“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清圆捧着肚子绕过来,紧挨着他坐在龙椅上,“槐竹和进喜都跟着,秦夫人也可以一块儿去。这么多人陪我,为什么不行?”

  “因为朕没空陪你。”

  “不用你陪。我上午去,下午就回来了。”

  李柘又说:“外头正在落雪,天寒地冻的。承恩寺又不近,你怀着身子过去,朕不放心。”

  抱着他手臂的手陡然一松。清圆往后退了半个身子,瞪着眼看他。

  李柘决定松一松口:“等过了年,开春了——”再说。

  他的话还未说完,清圆已丢开他的手,自己离开了。

  窗格子里显出清圆匆匆穿梭回廊的身影,及踝的斗篷吃饱了风,在她身后一鼓一鼓的。外头仍在落雪,进喜撑开把伞,清圆却抬起手臂,格开伞,戴上斗篷后的兜帽,自己捧着肚子,钻进雪天里了。

  不知怎的,自她怀孕以来,气性一日比一日大,不似从前乖顺。

  李柘心烦意乱地批阅完几份奏折,见了几个朝臣。到了晚间的时候,进禄来问在哪安置。李柘因与清圆置气,决意冷落她两天,便要晚膳摆在养心殿,今夜也在养心殿安置了。

  熟知刚用了几口晚膳,来兴从长春宫跑来,跟进禄在廊下叽叽咕咕了一阵子。只听得进禄跺足叹气,站在殿门外鬼鬼祟祟地往里头探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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