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也掰开令嘉的手指,把她在怀里掂了掂:“快去罢,我和令嘉等你回来。”
他一壁擦着手,一壁说道:“今日周岁宴,前朝后宫都要来。朕忙完前朝的事,立马就来看你们。还有,待会儿张祚和普惠都会进宫,给咱们令嘉祈福。”
“我知道。”她笑着,“槐竹昨天都给我讲了好几遍今天的章程。”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继续嘱咐:“令嘉的两位女师,下午也会来拜见你。你先看一看,要是不满意,朕再换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件事你也说过的呀。”清圆含笑推了他一下,声音轻快,“快去。早去早回,我们等你。”
外头进禄也来催,说朝臣们都已候在勤政殿外了。李柘在她唇角落下一吻:“今日苏祁回京述职,见完他,朕立刻就回来了。”
“嗯,快去!”
苏祁便是李柘去年派去北境的钦差,此人亦正亦邪,做事雷厉风行。论起武功,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江湖上数十位好汉,教他们自愿追随。论起才华,苏祁大字不识一个,却极通人情,也极会做人,从百姓下属,到同僚上司,无一人不敬他、无一人不赞他。
这人文不成、武不就,据说早年是个酒馆的伙计,连父母兄弟是谁都不知道,后来他得了孙道顺的青眼,一直被引荐到李柘跟前。苏祁第一次扬名,便是李柘弑兄妹夺嫡的午门事变。
李柘上位后,一是命他读书认字,二是派他去了岭南。岭南距京都遥远,当地世家隐有割据之势,朝廷鞭长莫及。苏祁以钦差身份过去后,先是斩了岭南军八名将领整饬军纪,立下威来。往后五年,苏祁与当地三大世家斗法,奇闻轶事时常传来京都,连清圆也曾听过此人名号。直到去年,苏祁才回京述职。回京没多久,便又被派去北境了。
李柘坐着御辇到得勤政殿,殿门前已是鹓班鹭序。议的事自然还是那几样,说来说去,无非是钱粮、官员、边患。
待散了朝,已是巳时三刻。
李柘坐在御座上,只觉耳边还嗡嗡地响。进禄递了盏茶过来,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进禄笑道:“苏祁已在外头候着了。”
“宣罢。”他搁下茶盏。
片刻后,苏祁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李柘靠在御座上,端详了他片刻。大半年不见,这人又黑了不少,也瘦了,就是眼睛极亮,跟山猫似的。
李柘笑着免了他的礼,走到他跟前:“你的折子朕看过了,北边的事,你不费一兵一卒就办下来了,不错。”
“陛下过誉。”苏祁道,“北境四州能这么快平定,多赖陛下运筹帷幄,洪福齐天,坐镇京都调令北境将士。微臣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不得什么功劳。”
李柘冷笑两声:“少来这些虚的。红莲教在包州、蔚州、业州、千州这四个地方闹了两年,朝廷派的钦差无功而返,你去了之后,不过半年就拔了这根刺,这还不算功劳?”
苏祁忙跪下:“陛下恕罪。其实,红莲教并不曾真的根除。”
“朕知道。这种民间帮会是根除不了的,就算今几个灭了红莲教,明儿还会有白莲教,后儿还有黑莲教,哪有尽头?只消不像前时那样成了气候,妨碍朝廷,他们,未必于民有害。”他拍了拍苏祁的肩,“起来说话罢。朕不是那等吹毛求疵的庸主,你也不必在朕跟前装孙子。”
苏祁顺势起身,笑道:“陛下圣明。”
李柘随手指了个座位:“坐。”又道,“那个红莲娘娘现在何处?”
苏祁赧然道:“微臣无能,微臣把她带来了京城,却不想她病死在途中了。”
李柘目光容淡,静静地望了眼苏祁:“苏祁,你很好。”
红莲娘娘是红莲教头领,在民间有些威信,若明明白白地教朝廷杀了,反倒有损朝廷清誉。需得有苏祁这样的人跳出来,唱黑脸,把杀人这样的脏活揽过去。
他又登时沉下脸:“不过,朕让你去北境,是让你收服红莲教,不是让人死在路上!”
苏祁扑通跪倒,额头抵着砖地:“陛下恕罪!臣有负圣恩!那女子身子本就弱,一路舟车劳顿,臣已命人好生照看,请了大夫随行,汤药不断。谁知快到京城时,她忽然发了高热,不过一夜的工夫,人就没了。臣万死,臣万死!”
李柘冷哼一声:“万死?你一条命够死的?朕要的是活着的红姑,是能让天下百姓亲眼看见、亲口证实朝廷宽仁的红姑!你倒好,给朕带回来一具尸体!”
苏祁眼珠子骨碌一转,登时明白了:李柘是嫌他把人杀早了。苏祁当真懊悔起来。
“陛下……”他伏在地上,“微臣办事不力,甘受责罚。”
李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方说:“罢了,生死有命,天要收她,你也没法子。今日小公主周岁,罚你是不吉利的。你这算得功过相抵,朕便罚你半年俸禄。你可信服?”
苏祁连声道:“微臣谢陛下隆恩!谢小公主隆恩!”
李柘不禁笑了声:“你啊,怪会溜须拍马!连小公主都没见过,便要巴结她了!朕问你,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你这回的折子,朕看了,是手底下书吏给你写的罢?”
苏祁赧然笑着:“会读了,上个月刚读完三字经呢。”
李柘哈哈大笑:“你仔细抓紧!朕的公主马上也要开蒙了,来日你们俩能当同窗。”
苏祁也跟着笑。
李柘笑够了,又拉着他问了些话,便教赐膳给他,自己则要回后宫见秦昭仪和公主。
苏祁被留在偏殿用膳,六菜一汤,俱是宫廷规制。他吃得津津有味,还跟伺候的小太监德日聊了几句闲话,问了些京城的物价,又打听了几个老熟人的近况。
德日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苏大人倒像个走街串巷的商贩。
待苏祁用完了膳,德日笑道:“晚上是小公主周岁宴,百官们都参加的。苏大人索性留在议政堂,省得回去一趟,还麻烦。”
苏祁垂眸想了想,沉吟道:“议政堂都是三位中堂待的,我无诏无事,哪好随随便便留在那儿?而况我有几位旧友,多年未见,这会子去寻他们,才是正经哩。”
德日便笑:“既如此,倒不好强留大人了。”
苏祁点点头,把口漱了,笑道:“这会子吃撑了,也走不动,不如公公您陪我说说话儿?”
德日自然无有不应的,他刚要问北境都是什么样,好不好玩,苏祁却先开了口:“那位秦昭仪是什么根脚?宫里不是只有个贺昭仪么?何时又多出来一位秦昭仪?”
德日也不见怪,毕竟自清圆偶尔露面后,不知详细的人早就开始悄悄打听她。
他们这些伺候的宫人,已被进禄耳提面命地教过话了。
德日笑道:“娘娘是工部秦守义的独生女儿,她家从前在千州,算不得什么大族。倒是祖上有些名气,就是穆宗皇帝那会儿的秦家,后来不是败落了么?他家是偏支的。”
苏祁忖了忖:“她入宫不久罢?这么短时间就能生下皇长女,又跟贺昭仪平起平坐,倒是有福气。”
德日嘿嘿笑道:“苏大人,后头还有更大的福气等着这位秦娘娘呢。”
“什么?”
德日只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苏祁登时明白了,心里默默算计起来。他又扯着德日聊了些旁的,便要告辞。一径出了午门,苏祁坐上车,赶车的小厮问他是否回家。苏祁想了想,说道:“工部的秦守义秦大人家认得吗?去那儿。”
小厮笑道:“苏大人不知,这秦大人是如今宫里秦昭仪的父亲,今日公主周岁,秦大人夫妇早就进宫啦。”
苏祁便笑:“今儿第二次听到这个秦昭仪了,我这些年不在京都,倒没听说过。”
“呀!您可不知道……”小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关于长春宫秦昭仪的事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离宫
却说李柘一路赶到后宫。到了长春宫, 槐竹却说清圆不在,跟小公主去太液池赏荷了。
“荷花?”李柘微微挑眉, “这才四月,哪来的荷花?”
进禄忙笑道:“这个奴才晓得。这是花房那边为着公主周岁,专专培育出来的早荷。上月花房便禀过,说今年暖得早,移栽到太液池的荷花有几株已经有花苞了。娘娘瞧着喜欢,问他们能不能在公主周岁的时候开满一池荷花。”
李柘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计较:“朕也去看看那些荷花。”
说是看荷花,其实是想去看人。早朝时听那些大臣们聒噪了一个多时辰,脑袋都疼了,这会儿只想见见清圆, 见见令嘉。清圆性子静, 这些时日愈发与他相合,还总笑,笑得人心口真如春风拂过。至于令嘉么, 虽然吵闹,但小孩子的声音跟大人到底不同,听着不烦, 反而有鲜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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