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匠又说:“要进城,走最北边那条路,其他有三条是当初红莲教的障眼法,你走再多遍还是回到这里。”
杀猪匠也不等她答应,大步走到桌前,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一边,又从旁边拉过一条长凳,拿袖子擦了擦,朝清圆招手。
清圆跑回马车上悄悄取了匕首藏在怀里,这才抱着令嘉过去,往长凳上坐了。
不多时,周嫂端了两碗面上来。一碗搁在杀猪匠面前,一碗搁在清圆面前。粗面鸡汤,上头各卧着一个荷包蛋。
杀猪匠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几口,见清圆不动筷子,含糊不清地说:“吃啊,愣着干啥?甭客气,我请客。”
杀猪匠吃完面,把碗一推,从褡裢里摸出纸和一小截炭笔,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是去包州的路,还注了驿站村镇。
清圆讶然:“你会写字?”
杀猪匠嘿嘿一笑:“俺也是读书人嘛。”他很自豪地说,“朝廷开科取士,俺进城,就是要去撞一回龙门呢!”
清圆听见科考的话,不觉就想到李柘,渐渐生了亲切之意。可杀猪匠已站起身,拍拍衣裳的灰,爽利说道:“俺走了。你慢慢吃。”
说完,他又大步流星走到路边,坐上了他的裸车。车上还堆着几扇猪肉。
清圆目送他走远,直到再也不见。
怀里的令嘉已醒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清圆把她往上托了托,夹起一根软烂的面条,送到令嘉口中。
到了包州城,天已擦黑。清圆作速寻了间客栈,吃饭洗澡,便睡下了。
迷迷糊糊中,她被人推醒。
屋里只有一豆灯亮,白天那个杀猪匠却大摇大摆地立在床边,脸色阴沉沉的。原本睡在清圆怀里的令嘉,此刻竟到了他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一次睡在没有她的床上
清圆猛地坐起身, 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指节攥得发白。
杀猪匠把令嘉往前递了递:“刚刚她哭了, 吵得人睡不着,你听不见。”
清圆这才注意到令嘉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她连忙接过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抬眼看那杀猪匠。他竟还没有走,反而拖了把椅子坐到门口, 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清圆心口突突直跳。她一面哄令嘉,一面不动声色地握住匕首。
杀猪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那把刀太小了,杀不了俺。”他从腰间抽出那柄钢刀, 往地上一拄, “你看俺这刀,杀猪的。一刀下去,猪连叫都来不及就死了。”
清圆不禁想哭。白天送走了三位阎罗, 没想到晚上还有一个。
她颤抖着唇:“杀不了你,我就自尽!”
“嘿!”杀猪匠慢慢说,“俺又没要你死, 你自尽干啥。”
“那……那你跟着我干嘛?”清圆颤声说着。
“谁跟你了?”杀猪匠道,“俺来城里赶考, 不得寻个落脚地?说起来,是俺先来住店的, 分明是你跟着俺。”
“那你怎么不走?你坐我房里干什么?我这门, 原是拴起来了,你把它弄开,你敢说你不是坏人?”清圆越说越怕, 扯起嗓子就要喊人。
杀猪匠也急了,噌的站起身,把束发的布巾一解,三千青丝垂下来。
把络腮胡一扯,白净的面皮露出来。
清圆止了喊叫。
杀猪匠几步走近,攥住清圆的手就往胸前放。
天呐!
她是个女人!
清圆吓得缩回手:“你!”她结结巴巴说,“你装男人做什么!”
“不装男人,怎么保护自己?”杀猪匠微微笑起来,“现在你不怕了罢?”
清圆愣住了。
她望着眼前这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那张脸褪去络腮胡后,露出一副端正清秀的五官,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却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你……你到底是谁?”清圆抱着令嘉,往床角缩了缩。
那女子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胡胶:“我叫陈宥宁,宽宥的宥,宁静的宁,殷县人,今年二十二,杀猪卖肉为生。”她顿了一下,“也是今年包州府的考生。”
“你是女的,怎么能科考?”
“谁说我是女的?”陈宥宁把帕子一收,重新束好头发,又把那络腮胡往脸上一贴,登时又变回了白日里那个五大三粗的杀猪匠,“现在我像男的了么?”
原来陈宥宁是家里老幺,上头一个姐姐。她爹是杀猪的,在她娘怀她的时候死了。她娘是聋女,她姐姐也生性怯弱,她娘怕家里财产被族人夺走,就把她这个遗腹女说成是遗腹子,这些年来一直把陈宥宁当作男儿养。
清圆渐渐放下戒心:“所以你就一直女扮男装?”
“可不是。”陈宥宁咧嘴一笑,“杀猪这行当是个力气活,我从小就比男人壮实,力气也大,倒挺适合杀猪。我娘和姐姐省了口粮,也先紧着我吃,我才长得这般高、这般壮。后来攒了些钱,请了先生教读书写字。先生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就是底子薄了些,要多用功。这位娘子,等我考上了,我们就不用杀猪了。读书可比杀猪轻松自在。”
清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身形确实比寻常女子高大,骨架也宽,穿着男装坐在那里,若不细看,真瞧不出破绽。
“那你一个人女扮男装到城里来,不怕吗?”
陈宥宁笑了:“你一个人跑到我们包州来,你不怕吗?”
清圆笃定道:“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陈宥宁也收了笑:“我也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清圆垂下眸。她默了默,慢慢说道自己是来寻夫的。丈夫犯了事,被流放到宛县,她独自生下孩子。如今孩子大了,她就带着过来找他。
陈宥宁听了,叹息了一阵,又说:“明天我送你上路。”
第二日天还没亮,陈宥宁就来敲门了。
二人收拾妥当,陈宥宁送她到城门口,这才分道扬镳。她按着陈宥宁叮嘱的路线,一路往北。
此时已到了七月,最是暑热的时候。
可她越往北走,心却越凉。
起初离开包州城时,路还算好走。官道虽窄,到底能容一辆马车通行。沿途偶有村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清圆心里还松了口气,想着进喜说的“不太平”,大约只是夸大其词。
可进入业州后,一切都变了。
路越来越烂。夏日急雨,给泥地碾得坑坑洼洼,马车陷进去好几回,清圆不得不抱着令嘉下车,费尽力气才把轮子推出来。她的鞋早就磨破了,槐竹给她纳的几双厚底布鞋,好几处脱了线。
更难受的是,清圆找不到地方歇脚。
按着地图上标出的驿站,本该每三十里就有一处。可她走了整整一天,别说驿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路两旁的田地也是大片大片地荒着,偶尔经过几个村子,房子倒还在,可门窗俱毁,里头空空荡荡,灶台都塌了,像被洗劫过一般。
万不容易寻到一户人家投宿,天已黑透了。那户人家四口人,爷奶和一对姐妹。老汉和老婆子佝偻着背,听清圆说想要点吃的,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才勉强点了头。
稀粥配野菜,清圆摸出褡裢里的几个干饼子,留给自己一个,其余全分给他们。
她坐在马车上,边端着破碗蘸饼吃,边喂令嘉喝粥。
那老婆婆牵着自家女孩儿出去了。
因是夜里,清圆不懂她们为何要出门,所以格外多看了他们一眼。
等清圆吃完粥,把碗还给老汉,正巧婆子独自一人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扇肉和几串铜钱——没有刚刚那个女孩。
老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清圆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可也仅限于明白。
走到这步田地,她无法回头,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上路。
清圆当晚就离开了这户人家。
赶着马,她想起进喜的话。
“北边太危险,您一个人去,怎么活下去?”
她当时以为,进喜不过是吓唬她,不想教她走。她是公主,是昭仪,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哪怕她逃出宫,也带着足够的银钱,有进喜、槐竹和阮画师帮她筹划,还会遇到陈宥宁那样的好心人指路。
她最落魄时是在重华殿。可即便在重华殿,最初有赵嬷嬷护她,后来又有李柘帮她。
清圆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坚韧,就一定能走到宛县,找到长庚,就一定能逢凶化吉。
而现在,她遇到过人贩子,见到了一声不吭卖孩子、并习以为常的人家。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在天上。
也不是天上。
是笼子里。
金丝软垫、锦衣玉食的笼子。
她被关在里面十几年,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她一样,虽不说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好歹日子能过下去。她以为最大的苦就是像她那样,被李柘关在笼子里,当一只漂亮的金丝雀,喜欢谁、恨谁都要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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