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日子也能这么难。
清圆咬着嘴唇,继续赶路。
她必须快点到宛县。
必须!
*
却说皇宫里,进禄带着人恨不得把太液池池水抽干了,也只是捞到清圆和令嘉的衣服。
天已擦黑,赴周岁宴的宗室百官都已候在千秋万岁殿,却始终等不来皇帝和秦昭仪母女。
大殿里窃窃私语,女眷们互相分享从宫女太监们那儿听来的传闻。
临将开宴之际,长春宫的进喜公公才姗姗来迟,宣布昭仪和小公主身体不适,宫宴取消。
李柘坐在太液池旁的石栏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那池死水。宫人们跪了一地,孙元甫、苏祁、韩郎等近臣也垂眉耷眼立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进禄小心翼翼走近:“陛下,池子已经捞了三遍了,还是……还是没有。”
“没有……”他冷笑一声,“一群废物。”
他把目光放远,落在池面。月光碎在水里,仿佛一池冷冷的银雪。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进禄身上:“船是谁备的?”
“回陛下,是花房——”
“花房的人呢?”
“已……已押起来了。”
“审了吗?”
“正审着。”
李柘点了点头,朝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今日都有谁出宫了?”
进禄连忙跟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回陛下,今日公主周岁,各府女眷、送礼的车辆……奴才已经命人查了簿子,共有一百四十七辆马车出宫。”
“查!”李柘冷声道,“每一辆都查清楚,谁的车,载的什么人,什么时候出的宫,守门的卫士是谁,一个一个地审!”
长春宫里灯火通明,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槐竹跪在最前面,身子不住发抖。
李柘进了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铺,衣柜里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妆台上摆着几盒清圆常用的脂粉。
一切都还在。
可她不在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槐竹。”
“奴婢在。”
“娘娘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槐竹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娘娘一切如常。每日陪小公主玩耍,偶尔去出去散步……一切都正常。”
“是么?”他闭了眼,“那娘娘怎么不在了?”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李柘冷冷笑着:“槐竹,朕不信活生生的两个人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帮她们逃了出去。”他脸色陡然一沉,“来人!把长春宫的人都押下去仔细审问!”他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孙元甫身上,“这事交给孙——”
李柘一顿:“交给苏祁来办!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哪怕掘地三尺,哪怕用刑,都得把人给朕找出来!”
长春宫的宫人们被押下去了,孙元甫等人也被他屏退。李柘独自走到妆台前,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里头已经用了一小半。他记得这是上个月江南进贡来的,清圆很喜欢,每日都要用。
他又一层一层拉开妆台的抽屉。梳子、篦子、绢花、手帕……都是些寻常物件,与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一个没丢。最里面是一个小布包,他拿出来打开,里头是几颗银豆子,还有他从前送她的那对小兔子脚链。
李柘慢慢抚摩着小兔子样的石榴石,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些时日以来,清圆一直很粘他。
不,不止这些日子。这半年来,甚至自她成为秦识香以后,她一直很乖。不抗拒他的亲近,偶尔还会主动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话。
他想起昨夜。昨夜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蜷在他怀里,呼吸轻而匀,像小时候那样。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每一处他都记在心底。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笑是假的,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乖巧也都是假的。全都是她演出来的。从怀孕到生产,再到令嘉周岁,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她也爱他,让他以为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然后她选在他最松懈的这一天,带着令嘉,消失得干干净净。
原来李清圆这么沉得住气!
他在她的床榻上坐了一整夜。
起初只是坐着,手心里攥着那对兔子脚链,石榴石的小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后来他躺下来,躺在清圆睡过的位置,把脸埋进她枕过的枕头里。枕上还有淡淡的桂花油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甜香——从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身体的每一处散发出来的甜香。
他把枕头紧紧压在脸上,像溺水之人那般呼吸。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
一年半了,他头一次睡在没有清圆的床上。
作者有话说:
要跟大家讲一件事,我6.10开始有个封闭的工作,大概持续十天,每天从早到晚,期间不能玩手机(跟6.7开始的大考有关,所以这个工作比较重要)。我最近会拼命写,争取在那段时间维持固定的更新,如果实在不行,会请假的。
下一章就见到周朴存了,再下一章就见到哥了
第63章 她的荷花枯了
恐惧袭来。
这份恐惧由来已久, 最初出现在先皇后病逝、他遇见清圆之前。
他不禁发起抖。
这遭不是手抖了,而是浑身发颤, 胃部痉挛,还有些冷,冷得他想作呕。
李柘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李清圆为什么要跑?
她不爱他吗?她不心疼他吗?她就舍得把他孤零零丢在宫里,没日没夜地思念她吗?
他不仅做了她十几年的哥哥,他还是与她水乳交融的男人!
她每一根头发都熟悉他,每一处肌肤都熟悉他。他们抱在一起, 身体紧紧结合。
而况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即将会有下一个孩子。
她怎么狠得下心?
李柘颤着身子坐起来,剥去身上的衣服,丢到床下。
光裸裸的, □□, 他几乎能看到隐在肌肤下的青筋。
他用清圆的衾被,整个儿地裹住了自己,仿佛是清圆抻开双臂, 搂他在怀里。
就这么默了会儿,李柘突然睁开眼。
他们的孩子……
他都快忘了,那孩子不是他的精血!
“周朴存……”他念了遍这个名字。
李柘几乎立时红了眼。
他猛地掀开被子, 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动作越来越粗暴。
胭脂。唇脂。螺黛。簪钗。绢花。手帕。鸭蛋粉。桂花油。玫瑰香膏。
他把这些东西在妆台上摆开, 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好, 都是他送她的。没有周朴存的臭味。很好。
边上一只檀木梳,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淡淡地散发她身上的香气。
他把那几根头发拈起来, 缠绕在指尖。
等他找到她,他会像现在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手臂,就像拴住她的绳索,教她一辈子都跑不掉,教她的骨血都融在他的身子里,再不分离。
哦,不过这次须得小心。
清圆的跑,未必全然是件坏事。至少提醒了他,清圆也有承受不住的边界。越过了边界,她会跑。他须得藏好利爪、遮住獠牙,控制在边界之内。就像养一只雀儿,笼门开着,教她自以为有飞走的权利。
还是他太急了,吓着她了。
但没关系,经此教训,日后他总会慢一点。
翌日,早过了平日起床的时辰,李柘却还没起身。进禄走进殿内,不由得怔在原地。
只见那张偌大的拔步床里,年轻帝王赤着身子,瓷白修长的身体横陈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锦绣罗裳里。那些衣服皱巴巴地铺着,红的绿的,鹅黄的烟紫的,缠着他的腰,绕着他的腿,覆着他的胸脯,远远望去,活像一条五彩巨蟒盘锯在床上,紧紧裹住了一具白花花的皮肉。
那五彩巨蟒都是李清圆的衣服。
进禄赶紧移开眼。
墨发散开,铺了满枕。帝王一只脚从床沿软搭搭垂下来,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尽是血丝。
“进禄啊,”他嗓子发涩,“苏祁查出线索了?”
进禄回:“陛下,要上朝了。”
李柘微微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公主不在,朕倒不知道坐这皇位有什么意趣。”
进禄心口一坠,心底迅速盘算着抚慰的话。
床上的帝王又低低笑起来:“可只有坐着皇位,才能把公主找回来,是罢?”
进禄赔笑道:“公主出去玩了,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就回来了。”
李柘支臂起身,墨黑的发顺势垂落胸前,半隐半现地遮住胸前两点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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