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拿这些好听的话哄朕,过来伺候上朝罢。”
进禄这才垂首走上前。
一路散落着秦昭仪的衣物,皱巴巴地瘫着,进禄小心躲开,心里一阵阵地叹气。
清圆到宛县时,已是两个月后,七月中旬。
宛县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自东贯穿到西,店铺民居稀稀落落。偶有行人,俱垂眉低眼,等闲不抬眼看人,仿佛怕生。
清圆把令嘉放在车辕上,拿绳子绑好,防她摔下去。自己则牵着马,寻间客栈入住,又问县衙如何走。
客栈掌柜一一答了。
清圆便把车马行李都寄在客栈里,抱着令嘉往县衙去。
看门的衙役却说,周县令今日去村子上了,后几个才回。
清圆想,他不在也好,等她拾掇干净了,再去见他。
她回街上买了件新衣,簪钗也挑了支玉的。胭脂水粉更是不必说。便是令嘉,清圆也给她买了套大红色的新衣服,配着虎头帽虎头鞋。
回了客栈,清圆付了钱。因客栈在装修,而整个宛县就这一间客栈稍微干净齐整些,掌柜便拿出自家的一座独户院落给清圆赁下了。
据说这院子是掌柜的老母亲从前养老的地方,三间土房围出一个小院,院里种一棵枣树,墙角堆着瓦缸瓦罐,里头种了清圆不认得的花。
清圆在院里站了站,越看越满意。
等长庚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那该多美啊。
她不禁又想起李柘。
清圆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将院子草草收拾了一遍。
客栈送来热水,清圆抱着令嘉坐在浴桶里,拿湿布巾子给她擦身体。
自从清圆出宫,令嘉出乎意料地乖。除了饿极时哭几声,其余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窝在清圆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天、看树、看飞鸟。
这会儿,令嘉歪在清圆怀里,小手凫水,咯咯笑起来。
清圆却忍不住怅惘。
得教令嘉说话了。
她得快点寻着长庚。
到宛县的第二日,清圆抱着令嘉在宛县街道上走了一圈,又买了拨浪鼓、摇篮等小儿用的物件儿。回家时,屋里已被人打扫过,应是客栈掌柜安排的。
第三日,清圆给自己和令嘉梳妆打扮好,换上新买的衣裳,往县衙去。
她心里雀跃着,见着挑担子、卖荷花莲蓬的人,竟忍不住买了三支荷花。
这儿的荷花不比京都的美,但胜在清新秀气。她给令嘉一支,自己拿着两支,等见着长庚,一家三口,一人一□□才好呢。清圆美滋滋地想着。
她又想,等她在这里安顿下来,过个三年五载,她就写信给哥哥认错。
长庚是丈夫,哥哥是哥哥。这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清圆轻轻笑起来。
走到县衙前,果见大门口停着辆马车。
她站在巷口,放远目光,一眼便见到了她的丈夫、令嘉的爹。
周朴存下了马车,站在台阶下,正与人说话,温温和和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束革带,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但肩膀似乎更宽了。
一时间,清圆几乎想落泪。
她走了这么久,万不容易走到这里,终于重新遇见了他。
令嘉攥着荷花,正专心地揪花瓣,浑然不觉母亲的心潮澎湃。
清圆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她张开口,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扑到周朴存身上,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身上。
周朴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低下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女人仰起脸,抿嘴一笑,这才退开半步,离开了他的身子。
清圆顿住脚步。
她站在巷口,日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荷花上,照在她怀里穿着大红衣裳、戴着虎头帽、她以为从今以后叫做周令嘉的小女娃身上。
清圆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明明快七月了,她却觉得通体发冷。
她想走过去,却迈不动腿。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挽住周朴存的胳膊,与他并肩走向县衙大门。
就在这时,清圆才发觉自己的脚好痛。
从京都到宛县,她走了两个月,遇到泥泞还要推马车,脚上好几个血泡,早磨破了结成痂子。
她才发觉从前柔嫩细腻的、画画的手已然泛红,早被赶车的缰绳磨得粗糙。
她才想起这一路来的胆战心惊,以及被人发现是聋女时的自卑害怕。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笨拙地拭去。
低下头,小娃娃张着嘴巴。
令嘉在说什么呢?
清圆不知道,听不见的。
清圆咬着唇,这个瞬间,她突然特别特别恨周朴存。
她搂紧令嘉,咬紧牙关,扯开嗓子:“周朴存!”
这声喊撕破了县衙前安静的天。
周朴存浑身一震,脚步顿住。他猛地回过头来,日光底下,他望见巷口站着个女人,青布衫子,玉簪挽发,怀里抱着个穿得红彤彤的小娃娃。
李清圆满脸是泪,直勾勾地盯住他。
“王八蛋!你是王八蛋!”
周朴存愣在原地。
这是清圆,这是他的亡妻李清圆。
等等,李清圆死了啊?
他亲眼看着送殡的队伍出了城,亲眼看着李柘、槐竹、进喜哭得不能自己。
那眼前是谁?
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察觉到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娥眉微蹙:“长庚?你认得?”
清圆抱着令嘉,转身就跑。
周朴存也终于回过神来,推开女人的手,径直追上去。
脚是真疼,比心还疼。
清圆钻进巷子里,七拐八绕的,撞到了人,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索性孩子摔在她肚子上,没磕到。
那三支荷花也掉在地上,被那人踩了几脚,瞬间就污了、败了,残破不堪。
那人愧疚地要扶清圆起来。
清圆却直勾勾地看着那些污糟糟的荷花。
“我的荷花枯了……全枯了。”她流下两行清泪。
清圆一手抹掉泪,自己扶着墙、托着孩子,就站了起来。
撞她的人捡起荷花,抻了抻花瓣,捻去上面的脚印,要还给清圆。
清圆摇摇头。
他说:“我再买三支赔给你罢。”
清圆眼泪一滚,没吭声,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孩子是谁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 清圆累得腰酸背痛。她觉得令嘉越来越重了,几乎抱不住。
眼前横着一条河, 河上有莲花、采莲女。
清圆要了只船坐进去。给孩子喂了些茶水,她便躺下了。
令嘉卧在清圆怀里,小小的掌心都是清圆的泪。
清圆摸着令嘉的脸,心底是一片耄乱。她费了这么大的劲走到宛县,结果他身边已有了别人,这算什么事?慢慢地, 清圆又有些想通了,在周朴存的角度里,李清圆是个死人。既是死人,他总归要往前看的。何况, 他本身就是容易放下过去的人。
如今的她, 又何尝不是从前的席莲山呢?
清圆沉沉叹了口气。
头顶船舱忽然一黯,天光半隐,小令嘉抬起脸, 眨巴着眼睛盯住前头。清圆翻了个身,也抬起头。
周朴存蹲在船舱口,蹙眉望着她们母女。
“清圆……?”他迟疑开口。
清圆立时抱起孩子, 从船舱另一头钻出去。船已靠在对岸,她踉跄着上了岸。转过身, 周朴存站在船上望她,那女子站在另一条船上, 也望着她。
她又骂了一句:“王八蛋!”
清圆一路走, 周朴存便一路跟着。他已然确定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的“亡妻”李清圆了——无论他在后头怎样喊她,她似乎都听不见。
走到清圆住的小院, 她啪的关上门,隔开了他。清圆靠在门板上,感受到门板的震动,是周朴存在外面敲门。她滑坐下去,捂着脸儿呜呜地哭起来。
周朴存放下手,低了眸,安静地听清圆的哭声。
他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清圆都不会听见了。此时此刻,他心底有许多话想与清圆说,也想向她说明白那位女子的事。
田蓉是宛县三大帮会之一的副帮主。周朴存自来到宛县,处处碰壁,是田蓉力排众议,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上次他办案回县,受到红莲教报复,差点命丧此地,也是田蓉带人救下他。
他看得出来,田蓉喜欢他。即便他说他有个情深义重的亡妻,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田蓉还是守在他身边,不求回报。他曾想,倘若他这辈子都回不去京都,与田蓉在一起,或许不错。
可是,清圆没死,她还主动跑来宛县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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