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的身子……”
“路上再养罢。”他冲她挤出笑,“清圆,有你在,我就死不了了。”
清圆只觉心里泛起一阵酸胀,她垂下眼,没应声,默默把李柘的手臂架得更稳了些。
夜色浓稠如墨,官道上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
车队是寅时出发的。
令嘉和范娘子坐在后头车里。清圆则与李柘同一辆,方便照顾他。
车厢晃晃荡荡的,李柘躺在那儿,半倚车壁,身上盖着她的斗篷,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
清圆不停拿凉水浸了帕子,覆在他额头上。
李柘的眼皮动了动,倒没睁开。望他的神情,身子似乎烧得他很难受。
“一一……”他嗫嚅道。
清圆忙俯下身,贴近他:“哥哥,我在呢。”
“要是朕有不好……”他喘了口气,“可以传位给、给千州宗室……”
清圆立刻眼热鼻酸。
他慢慢说着:“苏祁、孙元甫、孙道顺、韩朗都是我信任的人……还有地方上、地方上一些人,有名单,在御书房,你把他们……”他又歇了一口气,“把他们召回来辅佐你……”
“要想办法拉拢武将,没有军权,成不了事。凡不恭顺者,格杀……”
清圆忙掩住他的嘴:“我听不懂这些,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去做!你别想着躲懒,把这些事都丢给我!”
李柘在她掌心下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垂帘听政
李柘睁开眼。眼底烧得泛红, 却仍旧带着笑意。他缓慢地抬起手,覆上她方才掩他嘴唇的那只手, 将它拢进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哥哥好累了,不得不躲懒了。你能帮哥哥吗?”
清圆咬着下唇,含泪望他。
“一一,我冷,好冷。”
可他身上分明烫得厉害。
“你抱我会儿罢。”
清圆哽咽着嗯了声, 用力抬起李柘的身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两膝。李柘还在发汗,汗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她拿帕子擦了又擦, 帕子很快湿透了。
“清圆, 你记得吗?小时候,你就这样躺在我的腿上。”
“我不记得了。”
“哦,那会儿你还很小。”他喘着气, “你总记不得小时候的事。那会儿重华殿有个照顾你的赵嬷嬷,你也不记得了……”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娘、赵嬷嬷,我都记不清了, 哥哥,我只记得你。你教我说话, 你给我带烤栗子吃。你还放了把火,烧了沈娘娘的关雎宫。先皇罚了你, 我好久没见到你。我就记得这些了。”
李柘笑着, 只是笑容越来越淡。他闭着眼,泪缓缓而下:“清圆,我想说, 之前的很多事,都对不起你。”
“哥哥,你不要再说了。你留着力气,等回京了,等你身体好了,你再慢慢说给我听。”
“我怕那会儿没力气了。”
“可你刚刚说,有我在,你——你——”
“是,有你在,我就死不了。身子死了,魂儿还能活着,还飞不远。就算死了,我也要把魂儿放在你身边,日日夜夜看着你。到那会儿,你还会跑吗?”
清圆痛苦地张开嘴,泪水滑过唇角,咸涩漫进喉咙。她不知如何回答,如果因为他临将身死,她就与他说“不跑了”,仿佛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清圆虽爱重他,虽舍不得他,可她不能作下这样卖身似的承诺,即便这人是李柘。
她还未回答,李柘又道:“你不用向我承诺,你想去哪儿,都好。清圆,我只是、只是很后悔,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要是当初没有逼你,该有多好。清圆,要是那天没有打你那一巴掌,该有多好。我们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生分了,再回不去了。清圆,那天晚上,疼吗?”
他其实很想告诉清圆,那次她中毒受伤,亦是万分对不住。他曾真真切切地让她受过那么多伤害,心口的,身上的。枉他自诩宠她疼她,却照旧伤她欺她,比旁人更甚。
清圆含泪摇头:“已经不疼了。”
李柘自嘲笑着:“那会儿肯定是疼的。”说完这句话,李柘便抿紧唇,再不开口讲话。
后半夜,他又沉沉睡去,身上一忽儿烫得厉害,一忽儿又与正常人无异。清圆不敢懈怠,打起精神硬熬着受着他。到了白天,他身上的热终于散去,清圆方累得倚着车壁补觉。
快马加鞭一连走了三日,车队终于进了京都城。
以孙道顺为首的一班重臣在午门接驾。
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宛若蛰伏的猛兽。李柘靠在清圆肩上,勉强睁着眼,从起伏开合的帘缝里望着那扇为他敞开的宫门。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吭声,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
孙道顺领着文臣武将跪在宫门前。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波漫上来,李柘却连起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了。清圆放他靠在车壁上,就要出去替他接见众臣。
他攥住清圆的衣袍,哑着嗓子:“回来。”
“你如今这样,还是不要出去吹风。而且应付他们实在太耗精神。”
“不行。”他喘了喘,“今儿他们见到朕了,才会放心。否则,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后头的事。”
“清圆,扶朕出去。”
“李柘!”
“你听旨就是了。”
清圆瘪了瘪嘴,到底扶着李柘,撑着他往外头挪。到了车帘前,李柘又捏了捏她的手腕。她转过头,他说:“你放下朕罢。”清圆只得放开他,挑起车帘,任他独自且缓慢地移出车厢。
车外,进禄立时搀住他的手。
李柘没有下车,就坐在车辕,脸色沉沉地把诸臣望着,最后目光定在孙道顺身上。
孙道顺叩首已毕,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柘那双疲倦的眼。自从先皇后崩逝,他作为母舅伴在这个孩子身边近二十载,他陪着他念书明理,陪着他策划宫变,陪着他见过这座宫门前走过多少人、迎过多少变故,直到他长大成人,做了一代帝王。可是此刻,他仍旧免不了被这个病骨支离的年轻人望得脊背一凉。他怎么病得这样重?
孙道顺脱口而出:“陛下……您、您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李柘把手搁在膝上,以便撑住身体。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孙相,朕回来了。”
孙道顺连忙再度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冷的石砖:“臣等恭迎圣驾回京。陛下万安。”
李柘点了点头:“都起来罢。孙相,朝中一向可好?”
“一切都好,有韩朗大人辅弼臣处理朝政,并无不妥。”孙道顺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有一件,臣等不敢妄动。这段时日,西边连递了三道折子,都是云川节度使范崇节的。他言云川闹苗贼,边军缺粮,秋后恐有异动,请户部拨银二十万两。臣未敢擅专,将折子压在政事堂,等陛下回銮定夺。”
李柘听完,并不曾多少思索,不消片刻,他就答道:“范崇节要银子,朕给他。秋后的仗打不打,不能由他说了算。朝廷得先派个人过去,不打仗,是首选。实在谈不下,再打。这个人,还需要你们议定。”
孙道顺连声答道:“陛下圣明。”
李柘说完这几句,气息已经有些不匀了。他的手臂渐渐支撑不住身子,又想躺下来。
清圆在车帘后头看得分明,焦急地等着他,心里只盼着孙道顺不要再回禀了。他看不出来李柘很难受么?
孙道顺是不说话了,韩朗又近前一步,开始报其他的事。
清圆仔细盯着他的唇,大略解读出“私铸铁器”“兵部”“大理寺”等字眼。她蓦地想起来,这几日她替李柘收拾京中发来的信件,不慎看过几封。其中一封就是讲秦州几位商贾勾连兵部某位郎中私铸铁器,暗地里售卖。信就是韩朗本人写的,亦提出解决方案——由大理寺和刑部并审。那他还跟李柘奏报这件事做什么?
她忽的意识到,今日午门前李柘接见群臣,未必不是他与孙道顺、韩朗商量好的。李柘要说什么话,也未必不是提前议定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向朝野放出消息,太徽帝身体康健,尚能理政。
清圆这般想着,前头的李柘已经把话都交代完了。他慢慢地扫了一圈马车前的诸臣,说道:“朕乏了,先回宫。明日早朝照旧,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说完这句,没有等臣下应声,他便自己扶着进禄的手臂,慢慢地往车厢里退。直到帘幕重新垂落,遮住他的身形,他才蓦地一松,整个人仰倒下去。清圆伸手接住他,他的身子压在她肩上,沉得很。他喘着粗气,待缓过来了,才笑着同她道:“好了,终于交代完了。”
“你何苦说那么多话。有事,让进禄去说就是了。”
李柘闭上眼,轻笑一声:“不说不行。他们都在看着朕,朕不能垮了。”
回到养心殿,李柘被扶上榻,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清圆坐在外头的石凳上,默默看范娘子扶着令嘉的手臂,领着她学走路。孙元甫、苏祁也在一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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