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_一米花【完结】(99)

  韩朗和苏祁进宫时,李柘刚睡了一觉,靠在靠背上看书。韩朗将近来朝政细细禀报了,苏祁则将秘密调令部分地方官员回京的事,一一讲尽。

  讲完朝政,韩朗言及今日清圆已开始尝试批阅奏折。

  韩朗不禁感慨:“娘娘的字,与陛下的字竟别无二致。”

  她的字是他教的,她又会补画,学过仿字,自然像他。

  正说着,进禄捧药进来,躬身道:“昭仪娘娘说,请陛下务要按时按量服药,奴才要在一旁看着。”

  李柘接过药碗:“她如今竟真的管到朕头上了。”

  进禄道:“娘娘还说,陛下下午与两位大人闲谈许久,为龙体计,只能请两位大人早早告退了。”

  李柘听了,不由放声笑起来。只是身体还未痊愈,那笑声仿佛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破破烂烂的。

  李柘道:“朕早就说过,她是极会疼人的,两位爱卿,对罢?”

  韩朗还在心底想,陛下何曾说过这句话。苏祁已开口:“正是此话了。微臣家里那女人也是如此,刚成亲时,她是处处不顺意,天天摆脸色。后来过了两三年,也渐渐好了,这遭微臣随陛下一块去北边,她还主动缝了双袜子呢。”

  韩、苏二人告退后,李柘独自靠在那儿,心头模模糊糊地悬着一双袜子。

  “进禄,进禄!”

  进禄匆忙跑进来。

  “令嘉呢?”

  “才刚吃了点东西,这会子跟着陈嬷嬷学说话。”

  “把她抱来。这样小的孩子,今天学一会儿,也尽够了。抱朕这里来玩。”

  *

  李柘稍稍能下榻走路,是一个月后。他重返朝堂,则是两个月后了。

  彼时清圆垂帘听政也有两个月。及至李柘重新上朝,她依旧甚不习惯坐在珠帘后,由进禄将大臣们的话转述给她。虽说她不必下旨,不必决定什么军国要务,可她的耳疾还是让她在听政这件事上吃了许多苦头。

  故而,相比于上朝听政,清圆更喜欢批阅奏折。

  重要的奏折,自然是孙道顺、韩朗、苏祁等人商议好了,请示过李柘后,再由她批复。而她有权独立批复的,更多是各地官员送呈上来的请安折子、致仕折子等等。在这些折子里,有的人穷尽溢美之词,有的人诉苦卖惨,还有的人连坊间小事也会写在里头。清圆喜欢看这些。

  如今,朝臣们通过朱批内容,便可知哪些是陛下和孙道顺等人批阅的,哪些是秦昭仪批阅的。毕竟秦昭仪的朱批,似乎更有人情味儿。

  清圆也在李柘这微小的放权中,渐渐握住了更多的权力。

  殿试过后,清圆下了她人生中第一道旨意。

  进士们的去处本由吏部拟定,是留在京都,还是去各州,自有分定。彼时,陈宥宁已取了殿试第四十三名,按例,她要么去地方上做个小官,要么入翰林院继续学习。清圆却给了她一个中书省主书之职。

  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皆由中书省起草进画。位分不高,但乃机要之职。

  陈宥宁不知自己何来这般大机缘。直到初次到任,她看见坐在主位、批阅奏折的清圆,愣了片刻,忽而什么都明白了。

  她在中书省战战兢兢过了一天。

  清圆回宫的时候,陈宥宁匆匆忙忙追出来,唤住了她。

  清圆屏退了身边的宫女、太监,朝她笑:“宥宁,我一直在等你。”

  陈宥宁犹不敢信:“娘娘,您……您当真是我在万州遇见的那位娘子么?”

  “我可以把令嘉抱过来给你瞧,她长高了,还学会说话了,非常漂亮。”

  陈宥宁张大嘴巴,唇瓣翕动片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清圆道:“宥宁,谢谢你当初救下我跟令嘉。”

  陈宥宁蹙眉:“所以,我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娘娘您的谢礼吗?”

  “是,也不全是。你有才学,而我刚好帮你一把。”

  陈宥宁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不,不,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凭自己本事得来的,为什么?”

  清圆忙攥住陈宥宁的手:“全凭本事,是难以在京都立足的。在这里,只有既有才学又有靠山的人才能走得长远。宥宁,我想一直帮你,名垂青史、千秋万代,我想你可以做到。宥宁,你想一想,朝堂之上,都是男子,何曾有过女子?你想不想成为本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巾帼宰相吗?”

  “所以,您除了想报答我,还想培养您自己的势力?”

  清圆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全凭陛下的宠爱生活在这里,有些虚无缥缈,我想活得更实在些。”

  “可陛下为了您,已经遣散了后宫。”

  “或许人总是贪心的,有了宠爱,也想要权力。”

  陈宥宁一时怔然。

  清圆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宥宁,其实,自从你到中书省来,外头的人已经默认你是我的人了。如果你想拒绝我,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里,离开京都。当然,倘若你选择这条路,我也尊重你。”

  陈宥宁哑声道:“娘娘,您与我初见时相比,当真变化了许多。”

  清圆叹了声:“人总会变的。三个多月了,我日日接触朝政,不得不变。”

  陈宥宁垂了头,沉默着。

  清圆轻声道:“其实,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希望我在陛下之外,还能有个可以托付的人。在朝堂上,在后宫里,我虽则坐在龙椅旁边,握着朱笔,仿佛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可,那些都是虚妄。我的权力甚至比不得孙相他们,我不过是他们摆在台前的一只傀儡。如今风光,也不过是因为陛下护着我。我怕哪天我失了宠……”她顿了顿,“宥宁,当然,我还是尊重你的想法,我不会逼你——”

  自前朝回来,李柘坐在紫檀案后批阅奏折,令嘉坐他腿上。

  “陛下。”清圆朝他福身作礼。

  李柘一笑,朝她伸出手:“你来。”

  清圆依言走过去。他正在写诏书。

  李柘把那诏书阖上,抬了头,问她:“一一,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没有。”

  “哦,那朕提醒提醒你。今天你在中书省当差处,做了什么?”

  “有一封发往云川的条子,我怕他们写得不对。”

  李柘轻笑了两声:“还是不肯说么?”

  清圆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见了陈宥宁。”

  李柘凝着她:“你终于肯说了。所以,他就是在万州救你那个人?”

  “是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中书省主书,掌起草制敕,虽品级不高,却是机要之职。昭仪娘娘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可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清圆坦然:“我放了她进去,就等于告诉所有朝臣,我在中书省安了一双眼睛、一张嘴。”

  “是的,所以今日有人弹劾你。”

  清圆目向那些堆在一起的奏章。

  李柘这才把方才的诏书递给清圆:“偏偏赶上朕要下这道旨。”

  清圆一看,是立后诏书。她不由攥紧了诏书,微微咬唇。

  李柘轻声说:“立后这件事,又得拖了。”

  清圆道:“日后总还有机会。”

  他立刻追上话:“可陈宥宁就这么重要吗?”

  李柘接着说:“不顾身份,专程跑去中书省看他一趟,单独与他讲话,摸他的手,是罢?这就是你的报恩?还是说,以身相许?一一,你又爱上谁了么?”

  清圆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柘话里的意思。她松开攥着诏书的手指,那卷明黄锦帛咚的落在案上。她抬起头,直直望着李柘的眼睛。他的目光里翻涌着不开的暗色,仿佛风雨欲来。

  清圆拧了眉,声音也冷了:“陛下又派人监视我了?”

  李柘被她这语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确实一直派人监视她,一直以来都是。躺在病榻上的这几个月,他可做的事很少,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听进禄说清圆在做什么。听得多了,心里那点不安便一日日发酵。清圆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坚定,也更主动,她开始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打算。这次她要提拔陈宥宁,也是她要开始培养自己的人。这原是好事,他早就盼着她能立起来,为他分忧。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底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恐慌。

  恐慌什么?他问自己。

  兴许是恐慌她不再需要他了,恐慌她身边出现越来越多的人,把他挤到后面去。

  李柘答得模模糊糊:“你跟他在廊下站了许久,宫人们都看见了。”

  清圆把令嘉从他腿上抱下来,放到一旁的软榻上,又拿了个布老虎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令嘉乖,自己玩一会儿。”等令嘉抱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啃起来,清圆才转回身,走到李柘面前站定。她垂眸,从这个角度,仿佛是她在俯视李柘。

  “可是,哥哥,陈宥宁是女子。她穿男装、束男髻、行男子礼,可她的的确确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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