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总是冷着脸敛着锋芒的人此刻睡得安稳,长睫垂落, 被扯了发丝也只是眉峰几不可查蹙了下,没醒,下颌紧绷的线条随呼吸慢慢放软。
纪轻盐兴致勃勃地用指尖绕着他乌黑的发梢,轻轻拽了拽,绑上小皮筋,又扭头观察他的神情,发现裴执只是眼皮动了动,在熟睡里凭空添了几分温顺。
“乖狗狗!”她茶色的瞳仁水光潋滟,夸奖性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一番折腾完毕,纪轻盐撑着膝盖俯身,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裴执满头黑发被她细细扎成大大小小一簇簇的小啾啾,错落支棱在头顶,各色皮筋缠在发根,花花绿绿缀了满头。
她甚至伸出粉嫩的指尖,意犹未尽地戳了戳他头顶晃悠的小啾啾,眼底晃着深深浅浅得逞的狡黠。
就是她到底还是娇气得远超寻常,折腾这么一会儿,胳膊就开始发酸了,她躺下来,单手撑着脑袋打量一侧的裴执。
密密麻麻地支着小啾啾,纪轻盐越看越觉得他的脑袋像一个装满水果糖的罐子,上头插满了棒棒糖。
看得她手痒痒的,好想去拔一下,这么想着,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揪住他的发根扯了一下。
睡梦中的裴执眉头倏地蹙起,纪轻盐立刻缩手往后躲,捂着嘴偷笑,等裴执的眉心舒展,她又故技重施地去拔他的头发,他一皱眉就松手,反复感受这份捉弄人的乐趣。
裴执是被发根一阵阵细碎的拉扯疼醒的。
睫毛颤了颤,他缓缓地掀开眼皮,晨起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淡的惺忪,惯常清冷的眸子刚凝起神色,后脑勺参差不齐坠着的小啾跟着一晃,头皮又是一扯。
他下意识抬手往头顶摸去,指尖触到缠满五颜六色皮筋、一簇簇翘起来的头发,动作骤然僵住。
他侧身拿过床头柜的小镜子,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翘起满头错落的彩色小啾啾,往日凛冽的气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莫名的滑稽与好笑。
裴执眉峰沉沉拧起,垂下冷眸,看向始作俑者。
纪轻盐半点不怯,撑着下巴趴在床边,眉眼弯成月牙,还兴致勃勃伸手指点:“好不好看?我挑了好久的皮筋呢。”
见裴执不说话,她探出小手,又轻轻扯了一下他头顶上的一个小啾啾,笑嘻嘻地展示给他看,“你看,彩虹色的!”
裴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女孩立即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习惯性地开始倒打一耙,语气理直气壮:“谁让你睡得那么沉的嘛,活该被我打扮。”
裴执眸光凛冽,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攥住她作乱的手腕。
纪轻盐被捉住也不慌,娇气地扭着手腕挣扎,脚背轻轻踹了下床单,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松手嘛,这个发型多可爱啊。”
裴执没放,指尖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条斯理扯掉头顶一根彩色皮筋,黑发散落下来。
“喜欢给我扎头发?”男声刚睡醒偏低,带着哑意,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细软的发顶。
那当然是不喜欢的,她只是为了捉弄他而已。
不过她面上不显,嘴上依旧硬气:“我的手艺当然好看喽。”
“多可爱,像个小刺猬,不过你是老刺猬,老刺猬……”
她的小手到处戳他,抬起漂亮的眼睛望着他依旧顶着小啾啾的模样,转瞬间又乐了,凑过去伸手又想去扯他头上的皮筋。
裴执真是拿她没一点办法,干脆顺势拎起人,低头往她温热的肩窝蹭了蹭,头顶立着的小啾啾蹭得她发痒,当即娇气地哼哼唧唧,小手胡乱抵着他坚硬的胸膛。
裴执稳稳托住她的臀部抱着她起身,晨起沙哑的嗓音裹着无奈,低声轻叹:“你怎么这么能捣蛋。”
纪轻盐窝在他怀里,一点不怕他,指尖还不忘揪着他头顶剩余的彩色皮筋把玩,晃悠着两条小腿笑嘻嘻:“略略略,谁让你占我的床。”
裴执无奈地腾出一只手,随手拆掉头上大半皮筋,散落的黑发遮住眉眼,清冷的气场慢慢回来,却舍不得放她下地,就这么抱着她往洗漱台走。
纪轻盐下午又被裴执带回了店里。
她是万般不情愿的,觉得呆在店里十分无聊,而且店里没有空调,她躺在摇椅上玩手机都不得劲。
好在周扬来了,他吸引了裴执的注意,两人在密谈什么,纪轻盐趁机开溜。
最近各大商场接连做换季大促销,纪轻盐接连逛了好几家店,手里提了好几个袋子,她还想继续购物,但是手已经拿不动了,她累了。
要是有个免费劳工从天而降就好了。
念头刚起,转瞬她就在转角遇到了吕百川。
纪轻盐没忍住,垮着小脸在心里骂了几句咒语。
遇见吕百川准没好事!
这是个定律,S市那群讨厌鬼十足的晦气,每一次遇到他们,她都必倒霉。
纪轻盐毫不犹豫地,提着东西转身就走,对吕百川视而不见。
吕百川当然不如她的意,长腿一迈就追上了她。
“等等纪小姐!你怎么见我就走啊?”
隔了几个月没见,她对他的厌恶情绪不应该被时间冲淡了吗?
“闭嘴,滚开。”纪轻盐不想同他说话,只想快点打发他,她走不过他,怎么都会被他追上,干脆停下来,抬着下巴睨着他,眼神不善。
不等他开口,她继续出声,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下一颗炸弹,“我结婚了。”
潜台词:别来骚扰她!
吕百川如遭雷劈,整个人怏怏地怔住,失神地看着她。
“你结婚了!?跟谁?是谁敢跟我抢人?”
吕百川的眉峰皱成疙瘩状,震惊过后就是怀疑,他试探性地问道:“纪小姐,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不相信她会结婚,这太儿戏了。
吕百川势必要揪出真相,同时也是他内心保留的最后一丝希望,“纪小姐,你在逗我的对不对?其实你没有结婚。”
他的眼神焦灼地黏在她的身上,迫切希望从她嘴里听到否认的答案。
可纪轻盐没有笑,她板着小脸,一副认真的模样,煞有其事地点头,“我真的结婚了。”
吕百川眸底最后一抹光芒尽数湮灭,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身侧的手隐忍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胸腔里翻涌着郁气,却碍于当下处境无处发作,下颌绷得紧绷,沉默伫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十分。
纪轻盐很难不怀疑他体内有家暴的倾向,他现在看起来能一拳抡死人。
这太可怕了,还好自己从来没看上他。
吕百川的确很生气,但是他的理智尚存,而且他顾忌着吓到她,已经在竭力压抑怒火了。
他后悔了,在心里骂了一连串的脏话,他当初就不该听顾以朗的建议,这么干等着,等她消化情绪。
现在他的人被拐走了!
“是不是你那个穷鬼哥哥!是不是他逼你的!”吕百川情绪激动,那双桃花眼因翻腾的怒气而上敛。
“纪小姐,你不用害怕,你跟我说,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我可以帮你,你想跟他离婚,我可以帮你!”
吕百川攥紧了拳头,眼睛里飞速掠过一抹戾气,他步步朝前逼近,纪轻盐往后退了退,目光越过吕百川,望向他的身后,轻声唤了一声:“裴执。”
“他叫裴执是吧!好,你别担心,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裴执!他又缠着我!”纪轻盐提高了音量。
吕百川心头一凛,身体僵住,他回过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身后不远处。
裴执静静地立在那,不知道听了多久,黑睫微翘,下边的眼睛幽深如井,他的目光恍若在井水里浸泡过,透着寒津津的水汽,下颚线的轮廓锋利如刃。
“盐盐,过来。”他轻启薄唇,朝她招了招手。
“才不要,你过来。”纪轻盐站着没动,反而朝他勾了勾手指。
一招就过来,裴执果然是小狗。
至于好坏,就得看他的表现评判了。
裴执走上前挡在她身前,吕百川的脸色铁青,嗤声讥讽:“裴穷鬼,你强迫纪小姐和你结婚,违反个人意愿,你们这是无效婚姻,不受法律保护。”
裴执缓缓抬眸,淡淡地睨着吕百川,眼神不带一点温度,“是否有效轮不到外人来置喙,民政局档案可查。与其凭空造谣,不如管好你自己,别再死缠烂打骚扰我的妻子。”
吕百川不屑,“纸面手续算什么?心里不情愿就不算自愿!”
“盐盐怎么可能嫁给你这个死穷鬼,你有什么?你能给她什么?几块破表?还是快塌掉的出租屋?”
“盐盐的条件就该和我在一起,我们的眼界才是属于同一水平线的。”
周围有人频频将目光投过来,而这无疑成了吕百川耀武扬威的助力。
他孑然一身地站在裴执和纪轻盐对面,正要借着围观人群大肆挖苦裴执,纪轻盐忽然从裴执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瞅准时机,将掰开的糖果径直朝他的额头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