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让!”垂柳张开手,视死如归道:“表公子,您别忘了大姑娘还有二姑娘,您这么做将她们置于何地?”
章华闻言,略微有些失神。
苏听雪逮着这个时机,拉着垂柳就跑。
……
一水之隔的阁楼上,陈垓将一沓东西搁在桌上,再走到窗边之人的身后,禀报道:“侯爷,您让我收集的这些年李项所作的文章全在这了。”
他说话时不意经往下一看,“咦”了一声,“那不是苏三姑娘吗?她跑什么?”
视线略一转,又看到追了几步停下的章华,不难脑补出之前发生的事,“就她那张脸,便是什么也不做,也挡不住被人惦记。”
裴洹闻言,没由来的心绪乱了一下。
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却不是那张芙蓉面,而是一双细弱无骨的手,为抵御这种异样的情绪,他转身走到桌前,随手翻看那沓东西。
陈垓收集的是李项五年内的文章,足有近百篇。
他是浮州城最有名望的学堂松山书院的学生,近两年声名鹊起,在一众学子中很受追捧,关于他所做的文章,不少人都有研习拜读。
文章分好类别,一年份的放在一起。
裴洹最先看的是近一年的,依次往下,从近到远。饶是他阅读力强一目十行,这百篇文章看完也到了掌灯时分。
陈垓也没闲着,继续看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明显沉浸在故事时,一时拍腿一时叹气,一本读完眼眶又是红的。
“侯爷,您可别笑我,我这人就是眼窝子浅,这个有情公子写的也太好了,叫人忍不住为书里的人和妖鬼落泪。”
他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何那些闺中女子爱看这些话本子,还一个个看得又哭又笑的,还真不怪她们。
“您突然起意让我去找李公子所做的文章,是不是怀疑他就是有情公子?”
“他?”裴洹沉了沉眉尾,清皎出尘的五官在烛火中如沐暖光,更显优越的长相,“他这五年的文章差距不小,前三年所做的文章颇为锦绣,词藻堆砌华而不实,近两年的风格大变,字里行间沉稳不少,且常有佳句贵言,读来让人醍醐灌顶。”
“这事不蹊跷,我听人说两年前他家中出事,他父亲亡故后他性情生变,所做的文章有所改变也不足为奇。”
“两年前。”裴洹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习惯性的抬了抬,点着手上的文章,“倒是巧。”
“李家无人为官,应该与案子没有关联,或许仅是巧合。”陈垓道。
“我不是指这个。”
裴洹将手里的文章随手一撂,端起温度刚好的茶来,优雅地抿了一口,“若是我记着不错,他和苏三正是两年前定下的亲事。”
陈垓讶然。
“侯爷,您的意思是……他突然开窍,不是因为家中生变,而是受苏三姑娘的指导,这怎么可能?”
“是与不是,很快就能知道。”
裴洹话音将一落,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陈垓迅速出去,没过多会儿将玉清领进来。
“侯爷,夫人让婢子来相问,您这里可还有其它所需之物,是否还有其它的吩咐?”
“四姑母一应准备齐全,我这里没有什么要添置的,倒是有一件事。”裴洹顿了顿,人往窗前走去,望向夜色中模糊的景致。
花木成暗影,池水如静潭,不见白天的美景,平添几分诡异。
“我先前听苏承礼的意思,是想向我讨教文章,我后日应是有闲,让他和那位章公子一道前来,或者府里还有其他相熟的读书人,也可一并叫来。”
似是斟酌了一下,又道:“府里的几位姑娘若是无事,也可来旁听。”
玉清得了吩咐,赶紧去给裴氏传话。
陈垓终于明白自家主子之前话里的意思,不无期待地道:“侯爷,您是想借此机会试一试李项的学问?”
裴洹面冷不语。
“侯爷怎会对这事感兴趣?他是不是有情公子,与您要查的案子也无关……”
“是无关。”他转过身来,环顾了一圈屋内的摆设,“案子还没有眉目,索性也急不来,不如找点事消遣一二。”
陈垓:“……”
他家侯爷定是和秦公子学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看不上她 她夸他都不行吗?
……
玉清回去复命,裴氏听完后沉思许久。
她和裴洹姑侄二人十六年未见,印象中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已展露出非凡的天资不说,且行事老成稳重。
这些年她听过不少那位侯爷侄子的事,虽说都是一些浅表的事,却能看出他的手段一二,但凡是他做出来的事,必定有深意。
庄嬷嬷也纳闷着,猜测道:“莫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做给老夫人和老爷看的,顺道给府里的公子姑娘们一些体面?”
“我的面子?”她自嘲一笑,暗道自己不过是个庶出,嫡出的侄子对她能有什么情分,更遑论看在她的面子上给苏家人体面。
但不管如何猜测,这事就是这么个事。
她又交待一番,随后让人去府中各院通知。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苏听雪也很快得知。
来传话的人还是玉清,玉清一是让她明日去旁听,二是告诉她,已经遣了人去李家,让李项后日过府。
“夫人想着三姑娘,思量着李公子若能得侯爷指点一二,说不定大受裨益。”
益处肯定是有的,旁的不说,单是来露个脸,对李项来说就是好处,如果入了那位侯爷的眼,稍加提携一二,那更是大机缘。
苏听雪承了裴氏的情,亲自将玉清送出去,原想着给连夜给李项去一封信,交待几句话,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转眼过了两天,她照着安排去到汀兰阁时,苏凝霜和苏怜风都到了。
苏怜风今日倒是没有再拿她遇事不积极的态度说事,只扫了她一眼,见她还是如常的打扮,心里很是满意,暗暗松了一口气。
纵是这样,她的到来仍是如花落人间般令人惊艳。
哪怕是低着头,她也能感觉到定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有李项的、章华的、还有一道不太熟悉且令人不喜的,仅是羞涩地一瞥,她认出苏承礼身边的同窗刘届元。
刘届元是浮州城知府方伯锡的外甥,与苏承礼交好,几年前来过苏府,她曾远远见过一面,印象不算深。
她给几人见了礼,和李项对视一眼后,规规矩矩地坐到苏怜风下座。
苏怜风扶了扶头上的珠翠,看着左右皆是平日里的打扮的姐妹,自以为自己今日必出风头,满心期盼地东张西望,等到一身月白色常服的裴洹出现时,瞬间面生红晕。
裴洹大步而从容,气度斐然矜贵俊美,淡淡地扫了一圈众人,目光不露痕迹地在那绿色的倩影上停留一刹,然后优雅在坐在上首正中的位置。
众人一齐起身行礼,口中称呼几乎全是“侯爷”二字,唯有苏怜风的一声“侯爷表哥”夹在其中不伦不类。
所有人重新落座之后,最先开口的人是苏承礼,先是好生恭维了裴洹一番,接着表达自己的景仰之情。
“我等对侯爷之才名早有耳闻,对侯爷所作之《问段公书》倒背如流,深以为朝中有侯爷这等栋梁,实在是我大夏之幸。”
“《问段公书》是我年少时的意气之作,没想到竟能流传甚广,不知你们有何见解?”
苏听雪也曾读过他写的《问段公书》,这篇文章的起因是京城的一桩案子。
有位姓陈名贵娘的女子,十七岁嫁入方家,侍候公婆和丈夫,却不想自成亲当日起便被丈夫毒打。
此后十二载,先后被打至落脱胎五次,直到再不能生养,为此公婆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指责她是个不能下蛋的母鸡,稍有不顺心便也对她又打又骂。
她娘家无靠,无处可去,只能在婆家忍气吞声,谁料公婆丈夫变本加厉,竟然商量着要将她典卖给烟花之地。
被卖前夜丈夫还不放过她,喝醉归家后对她拳脚相加,她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也不知哪里来的决心,拿菜刀将丈夫给杀了。
杀人偿命,她自己都认了罪,按律被判处凌迟之刑,当时的太傅段敬先听闻此案,怜其一生疾苦,上书轻判于她,这才有裴洹那篇《问段公书》。
书中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那句“世有律法而严于度,执法者不循私,依法者有所惧,是为理数长明。若因私废改,将无止纷争,山水可倾覆也,故律治人,而法不容情。”
苏承礼率先回答,先是表达了自己对这篇文章的喜爱,然后剖析文章中精要之处,“侯爷之见解令人佩服,律治人,而法不容情一说振聋发聩。焉知前朝正是亡于法度有失,律不受制,我等当引以为戒。”
他开了头,章华次之,接着刘届元,最后是李项。
几人的见解一致,皆是对这篇文章的高度赞同,说法相近论点雷同,李项的用词虽更精妙些,却也没多少出彩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