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时最怕惹事,从不掺和府里的热闹,更不会往前凑,也难怪垂柳会有此一问。
“水知,鱼知,不可说也。”
“姑娘惯会卖关子。”
垂柳自是知趣,没有再继续追问。
池边的桃树已快散去所有的芬芳,高枝上尚残留着些许的花瓣,低枝处仅有零星的花蒂,颇有几分惨不忍睹。
突地,她似有所感,才一转身,当即花容失色。
这人是几时来的?
他走路怎么没声音!
青色的直裰,布料浮着光,哪怕上无锦绣暗纹,却越发彰显出身姿的挺拔修长,如圭如璋,但落苏听雪的眼中,却无异于大白天见了鬼。
还是一个艳鬼。
她心惊肉跳着,发麻的头皮告诉她,自己正被人打量着,当下眼神不敢乱看,更不敢上扬与之对视,视线截止于他完美的下颌处,又立马缩了回来,“见过侯爷。”
裴洹敛着眉,眼神隐晦复杂,入目所及的美人粉面细腰,纤美的脖颈似山间的一捧雪,娇羞而怯弱,仿佛手一碰就化。
他目光下移,落在那交握在一起的柔荑上,没由来的喉结滚了滚。
半晌,苏听雪感觉身上的压迫感撤离。
不等她紧绷的心弦稍缓,已走出去好几步的人突然停下来,略一侧头,“莫要与人提及,你见过我。”
“侯爷放心,我省得。”
看来贵人也八卦,私底下来凑热闹,却不想被人知晓,其实无需他提醒,她也是不会说的,因为她怕麻烦,但说来也是巧,她怎么走哪都能遇到他?
等人走远了,她交握在一起的手慢慢放开,对垂柳道:“我们也走吧。”
……
主仆二人回到住处没多久,玉清就来传话,说是裴氏有请。
她不消多问,也能猜到嫡母此次召见所为哪般。
苏怜风连着几天作妖,前两天还好说些,采花酿酒也好,喂鱼也罢,倒是姑娘家在内宅常做之事。
只是今日的举动有些说不过去,若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也就罢了,若是与姐妹们小聚时,兴之所至也行,但明知府里有外男做客的情形之下,还在池边又弹又跳的委实不妥当。
她到隐香阁时,苏凝霜已在,不见苏怜风。
裴氏的脸色瞧着比以往更加冷淡,尽管在她上前行礼问安的时候有所缓和,冷艳的眉眼间却清楚可见恼怒之色。
几人等了一刻多钟,苏怜风姗姗来迟,后面还跟着樊姨娘。
苏怜风还是先前的打扮,极尽自己的首饰,红衣水袖珠翠晃人眼,而樊姨娘也不遑多让,一身的富贵宝气。
“夫人莫怪,妾不是有意来迟,妾方才正给大公子熨衣服,这才耽搁了些工夫。”
“大公子身边丫鬟婆子不少,你还亲自服侍他,你有心了。”
樊姨娘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是在嘲讽她连个丫鬟婆子都不如,面上的得意显摆之色定住,变得不尴不尬。
裴氏压根不看她的脸色,又道:“大公子是从你肚皮爬出来的,他的事你愿意包揽,我这个当嫡母的倒是落了个轻省,以后他的宴请婚聘,你也一并都管了,岂不更好?”
出身高门的嫡妻若想为难一个妾室,哪怕这个妾室生了府里唯一的男丁,那也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她内心恼怒无人能知,还得赔着笑,“夫人,妾这张嘴实在是不会说话,大公子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这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这嫡母一旦没了用处,你怕是要爬到我头上!”
裴氏可不惯着她,言语之尖锐,便是苏听雪听来都觉得解气。
“夫人,您这是折煞妾了。”
她赶紧服软,也终于老实了。
裴氏冷哼一声,环顾所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思量着我没有生养,日后只能看庶子的脸色,将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怕是恨不得踩着我作威作福!”
“夫人,您说的是哪里话,妾万不敢有那等心思,大公子和二姑娘更是对您尊敬有加,您说的话他们哪敢不听。”
樊姨娘说着,暗中从背后扯了苏怜风一下。
苏怜风当即跪下,“母亲,是我想岔了。我想着侯爷表哥心情烦闷,母亲您必定很是忧心,若能博他开怀,我做什么也愿意。”
“照你这么说,你这是在给我分忧?”
“夫人息怒,二姑娘心是好的,就是用错了法子,她一心想为您分担一些事,又怕您不同意,这才擅作主张。您要真是生气,您就罚妾,是打是骂妾都受着。”
一番话既定了苏怜风是好心办错事,又示了自己的弱,饶是这些年来看惯她们的伎俩,苏听雪还是觉得很佩服。
裴氏轻哼一声,越显冷若冰霜,“跪下!”
樊姨娘揪着帕子,僵硬着身体弯下膝盖,不情不愿地跪在自己女儿身边,口中还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夫人,您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妾的错。府里上下还指着您操持,您别气坏自己的身子。”
裴氏不理她话里的阴阳怪气,优雅地端起手边的青花瓷杯,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热气,再小口小口地抿着。
一杯茶喝了近一炷香的时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仿佛压根看不到还跪在地上的母女俩,也无视着其他人。
苏凝霜低头不说话,苏听雪比她还要恭敬怯懦。
厅堂内的地砖光洁且硬,跪了这么长的时间,不说是娇生惯养的苏怜风,便是樊姨娘都受不住。
苏怜风咬着唇,正欲说什么时,裴氏总算是记起她们,淡淡地道:“侯爷喜静,若是惹恼了他,我也帮不了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她摆手让母女俩起来,又拂了一下袖子,“都退下吧。”
所有人都往出走时,却叫住苏听雪,“雪姐儿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迎合男人 她都是装的
……
隐香阁格局极好,雕梁画栋视野开阔,春风吹过绿烟纱,飘渺如雾般随之起舞,一室的桃花香,浮于空气中,最是清雅好闻,直叫人感叹花红柳绿正当时。
裴氏让她上前些,示意她坐下说话。
她听话地地依言,堪堪半坐在春凳上。
“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回母亲的话,我没别的事可做,有时练练字,多些时候都是在绣花。”
阖府上下皆知,她没事就绣花。
她之所以平常都在绣花,不光是打发时间,还有另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身处这个时空的女性,做绣活是一项稳妥且可靠的谋生手段之一。
虽说她是衣食无忧的大家小姐,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不是坏事,毕竟她没有可依之人,也只能尽力谋划自己的将来。
裴氏对她的事可能不怎么关心,却绝对不可能不知道,这般问话也不过是客套而已,闻言感慨道:“你这孩子倒是个乖巧的。”
也正是因为这份乖巧,让她这些年在府里的日子还算好过。
她似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面露忧色,对裴氏道:“母亲,气则伤身,女儿不愿您为不值当的人和事累及自己的身子。”
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脸都红了,越显娇怯,“女儿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母亲身体康健。”
“你有心了。”
裴氏这声有心和之前说樊姨娘有心的语气完全不同,似有几分欣慰,也似有几分怅然,欣慰她的懂事和关心,怅然是忽地生出一种可惜,暗道这孩子若是自己生的该有多好。
那么在内宅无尽孤独的岁月中,自己也能有所慰藉和寄托,这些年也不至于越发的觉得日子无趣又空虚。
“你这个年纪,也不要太过拘着自己,若是闲得无聊,可出门去逛逛,倘若不喜出门,或是看些杂书话本子,也好过成日绣花练字。”
说完,她对庄嬷嬷道:“你去把我常看的那几本拿来。”
庄嬷嬷领命,往内室而去。
不多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
“这两本书你拿回去看,虽说是志怪的话本子,我看着却觉得不错,说不定你会喜欢。”
苏听雪将手接过,垂眸一看书上的名字,一本是《我与狐》,一本是《人鱼记》。
她拿着这两本书,一时心情复杂。
“这位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都还不错,你若是看着好,我这里还有好几本,你尽管来取便是。”
裴氏应当是很喜欢她写的书,言语间很是推崇,“我们女子囿在内宅中,不见天地之广,不见世间之大,这书里写的很多地方景致与风土人情,倒是很值得一看。”
“多谢母亲,我一定好好看。”
她也是没想到,裴氏竟然对她写的书如此欣赏,但她没打算告知自己的身份,有些事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宜让别人知晓。
不说是裴氏,就连李项她都没准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