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今日可还要去汀兰阁?”
这话确实是把她问着了。
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按说她不能再去,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今天要是不去,反倒会让有心之人多想。
“去。”
那位侯爷也没说让她不去,她觉得还是应该去。
手将一抬,酸软的感觉瞬间袭来。
这些年长居内宅,不必如前世一样朝起去工作,她过着堪比咸鱼般的躺平日子,谁成想眼下要去上班且不说,还有一个对她潜规则的上司。
她已很久不曾如此痛苦过,坐在镜前时也未和往常一样和自己打招呼,而是生无可恋是看着镜子中如吸饱露水的娇花,却还是没精打采的美人儿。
垂柳依着她的吩咐,给她梳的还是双髻。
两根发带顶端坠着黄豆大的珍珠,一摇一晃,自有娇俏。
她出门时,一连叹了三口气。
别说是面对裴洹,她如今都不想到看到自己的手,但凡是瞄上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不该记起的画面。
如咬人的雾,吞噬着她的冷静。
一路木着脸,在旁人看来就是娇且懵懂。
越近汀兰阁,她的心就越是七下八下的,像是有十几个小人在挑着水,你撞我,我撞你的,乱成一团。
阁前的竹子青翠,扶疏千万竿。
她入内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再上二层。
花头鞋踩着木梯而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排除万难,奔向的却不是光明,而是不愿回首的难堪尴尬。
还未走完楼梯,便看到书桌前的人。
雅致贵气,皎朗清润,温其如玉。
当她近前时,裴洹眉眼都未抬,专注于手上的书中。
她气息不由自主地一顿,低头去干活,置茶添水分杯,怀着复杂心情放到他手边,又顺道把那墨汁干了不少的砚台拿走,一番清洗后送回。
在此期间,桌后面的人没有半点反应,那清冷高贵的样子,半点不复昨日的邪气,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该扫的扫了,该擦的擦了,至于他的内室,他没让她进,她也不会进。
她把那本随手搁在书架边的书放回去,余光不由自主留意着他,生怕他忽地发疯,像恶鬼一样朝自己扑来。
一室的静谧,唯有他偶尔的翻书声。
慢慢地,她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也随之一松。
或许昨天的事就是一个意外,对她来说是噩梦,对他而言也是难以启齿的经历,他应该是想当做没有发生。
如此,正合她意。
“研墨。”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得她头皮发麻,毛孔都跟着张开,放下的心又提起,神经也更紧绷,她胆战心惊地过去,小心翼翼地倒水磨墨。
墨锭在砚台中转着圈,与她的心情一样。
墨磨好之后,她一秒都没有多待,赶紧退到一旁。
裴洹凤眼之内,是无尽的幽暗。
她这次看着倒不像是装的!
为何怕他?
男女之事皆是那般极尽无礼,真正的水□□合更是亲密无间,难道她嫁给别的男子,与人欢好之后也会害怕吗?是不是他不可以,而那个李项就可以!
“这里已无事,你回去罢,以后不用来。”
这就完事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没法面对她,所以不想看到她?
她没有犹豫,当下行礼告退。
那下楼的脚步声,比上来时不知轻快多少。
裴洹将书一搁,凤眸中尽是阴霾,随手取下一支笔。
“啪”
雕刻精美的乌木笔杆应声而断。
他颀长的身姿往后一靠,逸出一声低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定情之物 勾出他心底
……
半道上, 苏听雪被章氏的人请去。
章氏见她,为的也是裴洹。
她是第二次被这位祖母单独召见,第一次是和李项议亲之际, 那时对方怕她对苏凝霜生怨, 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好。
一说她生母低贱,但凡门第不低, 且人品端正的好儿郎都不愿聘她为妻, 一些个贪图美色混不吝的公子哥儿又委屈她。
二说李家虽落败, 却还有家底,李项本人又品性温良,最是她的良配。
她对那些话并不排斥, 因为实话大多不中听。
红姨娘的事, 府里私下都有人传,外人想打听也不难,而她有那样的生母, 哪怕是凭着一张脸引得男子动心,家族的长辈怕是也不会同意, 所以李家这门亲事对她而言,当真是还不错。
檀香味混着香烛气,一室的虔诚,香案上设有佛龛,供奉之物应是时常换新,瞧着点心都很新鲜。
章氏素衣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眉眼慈善,手中拿着一串佛珠, 慢慢地捻着。
她上前行礼后,恭敬地立在一旁,静等着对方的教诲。
“雪姐儿,你近前些,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章氏打量了她一番后,朝她招手。
她依言往前走两步,离对方更近了些,也更能感受到这位祖母端详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思量与琢磨。
一府住着的祖孙,若论亲疏,血缘自是极亲,可疏也是真疏。
如果不是太过生疏,章氏也不会在看清楚她的五官眉眼后,震惊又惊艳。
这孩子又长开了!
章氏心惊着,对她没有厌恶,却也没有多少喜欢,有的只是客观而理智的计较,计较她这长相的作用。
“这几日你在侯爷那边侍候,可还习惯?”
她能说不习惯吗?
穿越这些年,她已习惯被人侍候的生活,如何才两天就会习惯侍候人,但话不能这么说,她还要表现出能侍候那位侯爷,是自己荣幸的姿态。
“侯爷大量,没有怪我手脚粗笨。”
她被墨汁弄脏手和衣服的事,府里上下已传遍,章氏如何会不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有计较。
“侯爷是贵人,他点名让你侍候,那是抬举你,也是抬举我们苏家,他说什么你听着,他要你做什么就照做便是,万不敢有丝毫违逆。”
她低头应下,内心涌起一阵悲凉。
尽管她从不曾奢望这位祖母对自己能有丝毫怜悯,却还以为自己到底是苏家的骨肉,对方多少会顾及一些。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完全枉顾她的感受,前有拿她去全苏家的脸面与承诺,接下李家的亲事,现在则在暗示她,如果裴洹想对她做什么,她都要受着。
言之下意,很是期待着她能入侯府为妾。
她悲凉归悲凉,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出来,娇怯着、懵懂着、仿佛什么事也不知。
章氏见她乖巧,难得生出些许温情,隐约还有一丝愧疚,让她再靠近些,然后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撸下,套到她手上。
透润的羊脂玉,因被人温养多年,而更显玉质晶莹。
她没有推拒,而是装作受宠若惊和难以置信的模样,怔怔地看着对方。
“你若把侯爷侍候好了,祖母还有东西给你。”
这是在利诱她吗?
她愣着,更是无知无觉的娇美。
“可是侯爷今日说了,让我以后都不用去了。”
“啊?”
章氏明显没料到这样的结果,表情微微有些没挂住,很快恢复过来,“不打紧的,他还在府里住着,日后若让你做什么事,你尽管照做就好。”
她顺从点头。
苏家本就是裴家的附庸,在这浮州城之所以屹立不倒,也是沾了旧主的光,然而沾光和余泽皆有尽时。
裴氏虽说嫁入苏家,两家算是姻亲关系,但因为未有生养,百年之后必无所维系,若想延续下去,还得重新建立新关系。
所以对于章氏而言,她也好,苏怜风也好,不管她们谁能入侯府为妾,日后生下子嗣,那便是真正与苏家有了血脉相连的关系,非寻常关系可比。
她这般想着,越发迫切地想离开。
告退之时,章氏提点一句,“你们姐妹在家中的日子所剩无几,合该好好亲近才是,你大姐还等着你呢。”
……
苏凝霜坐在八角亭中,轻纱如雾散开时,身形若隐若现。
单论长相气质,她自是当称美人,美丽又温婉,湖水蓝的裙,配着羊脂玉的环绶,端地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这样的美丽独自存在时,尚能吸引人,一旦遇上顶级的貌美,瞬间被艳压。苏听雪每往前走一步,她的美就黯淡一分,直到同处时,她已被衬得光环皆无。
姐妹二人你虚情我假意,言语之间好生来往了一番,她看着那皓雪细腕上的玉镯子,眼神微闪着。
“三妹妹好福气,祖母怜惜你,你当记着她的交待,只要让侯爷满意,日后定当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听雪敢肯定,这位好大姐必定在那位祖母面前也吹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