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放心,祖母的话我都记着。”
记着归记着,做不做是自己的事。
又一番虚情假意,她送苏听雪出去。
风从她那边吹来,送来一缕极淡的药味。
苏听雪有时候挺庆幸自己嗅觉灵敏,总能闻到一些别人闻不到的气味,不仅如此,自己这副身体还有一个特点,不知是好还是坏,那就是眼泪容易,想哭就能哭,瞬间便能梨花带雨。
姐妹俩分开之际,皆是各自变脸。
春风送暖,也催落花。
白碧桃的花已快落尽,垂柳前脚刚送走许婆子,转头就看到自家姑娘回来。
主仆二人快步进屋,她赶紧禀报许婆子带来的消息。
“奴婢听着就觉得这消息有用,若不是避讳什么,又怎会半夜熬药?三姑娘,会不会是老夫人身体有什么不对?”
据许婆子所说,这几日松香院半夜有人熬药。
“或许不是祖母。”
苏听雪记起方才在苏凝霜身上闻到的那淡淡的药味,若有所思。
她把手腕上镯子取下,与自己的那些首饰放在一起。
这些明面上的东西,以后都能充作她的嫁妆,她像个园丁鸟一样攒着存着,一心想和李项共筑一个安全的巢穴。
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她才能有自在。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装,可以忍。
夜里,她和垂柳悄悄出门。
她们未提灯笼,而是就着月色直奔松香院,循着药的气味,她轻易就是能锁定熬药之处就在西南角。
章氏居于东,苏凝霜居于西,这位置正是苏凝霜屋子的后面。
她和垂柳躲在暗处,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一个婆子,那婆子东张西望一通,然后敲了三下院墙,紧接着墙上冒出一人来,正是如愿。
如愿递给那婆子一包东西,那婆子接过东西后就走,脚步匆匆。
她们全程没说话,仅用眼神交流。
忽地,那婆子像是被什么绊到,也或者是腿脚突然不好,踉跄着险些摔倒,那包东西也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快走着离开。
过了好一会,苏听雪和垂柳猫着腰过去,在地上摸寻着,找到几片药渣。
她们远去后,另一个暗处的人才出来。
陈垓有些纳闷,“苏三姑娘这是想做什么?”
他更纳闷的是,自家侯爷向来不喜内宅龌龊,为何会在看到那位苏三姑娘时就跟上来,还出手帮忙?
裴洹没有回答,眸色如晦,清雅出尘的脸在月色上更显卓然。
……
明月生影,人心魑魅。
一炷香后,他们出现在一处民宅内。
两位寻常装扮的男子上前,行礼后道:“侯爷,人就在里面。”
裴洹点点头,迈步入内。
屋内也是普通人家的格局布局,木椅上坐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口中堵着布团,正是那天画舫生变后潜水逃走的王端。
王端认出他来,又惊又惧。
陈垓搬来一张椅子,他优雅而坐,目光凌厉。
“你可知官府的人在四处抓捕你?”
王端拼命点头,呜呜着。
正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抓捕自己,在被这些人抓住后还以为是官府的人,却不想是苏家的贵客,堂堂安平侯。
此等情形之下,他自然以为裴洹抓自己,是为了苏家,更是后悔不迭,悔不该拿苏家那位三姑娘威胁人,而应该直接冲着李项去。
裴洹似是知他所想,慢条斯理地道:“我请你来,是有事问你,与苏家无关。”
一听与苏家无关,他松了一口气,看着也没有那么惊惶。
等到口中的布团被取下,连忙表态,“侯爷,您尽管问的,小的知无不言。”
裴洹的第一个问题是,他和李家有什么恩怨。
他立马面露悲愤之色,把事情一说。
却原来是李家出事后,他父亲也跟着出事,人是投河自尽的,他母亲受不住,夜里趁人不注意在他父亲投河的地方跳水,他的表妹,也就是他的未婚妻找去,情急之下下水救人,结果双双溺亡。
家破人亡之后,他才发现家里的钱财都不知去向,思及父亲出事之前日日同李父在一起,便笃定与李家有关。
“侯爷,小的没想伤害苏三姑娘,实在是没有办法,小的只想找到李项的父亲,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你为何确信人未死?”
“有人看到过他!”
他又连忙解释,“那时他出事,只知人是在船上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家人对外说他死了,还办了丧事,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请侯爷明查!”
“此事我会查明。”
裴洹的承诺,让他千恩万谢。
陈垓却是更纳闷。
等到出了民宅,问道:“侯爷为何帮他?”
李家和王端的事是私人恩怨,与他们此行的目的无关。
裴洹背着手,抬头望着一半隐入云层的月,似有位美人的眼睛,娇不胜羞,又含羞带怯着,装模作样地避着他。
他心生愉悦,前所未有的陌生,“且当是在积德行善。”
……
斗转星移,日月更迭。
一大清早的,苏听雪就将垂柳派出去,对外的说辞是去买绣线,实则是去找人查检那些药渣。
钱婆子过来打扫,透过雕花窗看到她还在,讨好地相问,“三姑娘,您今日不去汀兰阁?”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只顾盯着白碧桃看。
宝髻松挽,秀色难掩,纵是不言不语,不颦不笑,却是千娇集一身,说不尽的瑰姿天成,道不完的艳逸无双。
钱婆子下意识嘟哝一声,“真是可惜了。”
这时后角门的婆子来通传,说是李项来找。
她立马收敛心神,对着镜子一通端详,还做了几个待会要用的表情,这才将门掩上出去,经过钱婆子身边时,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钱婆子头皮一麻,忙道:“三姑娘放心,奴婢帮您看着门,万不会再让风给吹开了。”
当下暗自叫苦不迭,心道再借自己十个胆子,那也是万万不敢再做什么了。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出府。
那些伸到墙外的桃花也已呈凋谢之态,花瓣七零八露,有的只余花萼,有的还剩一两片花瓣,瞧着让人生怜。
李项却未能像往常一样留意,也无法分出心神去怜惜,他虽没有焦灼到走来走去,但那拧着的眉心,还有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无一不表明他现在的心情。
他不时往后门处张望着,直到门开后看到苏听雪那张人比花娇的脸。
香肌玉肤,弱柳迎风,美色也能抚人心。
“听雪妹妹,这几日你可还好?”
他急切地问着,是关心,也是打探。
苏听雪岂能不知他所想,盈盈娇羞着,给他吃了一记定心丸,“我笨手笨脚,连着两日都弄得满手墨汁,还脏了衣服,侯爷应是嫌我不中用,今日没再让我去了。”
“这不能怪你,你哪里是做那些活的人。”他悬了几天的心,终于安生了,“我这几日一直担心你,见你无事总算是可以放心。”
说话时,他不由自主靠近,近在咫尺的花容月貌招摇着,吐露着芬芳,引诱着他,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着,用手去碰她。
她却避开了。
手在袖子下微蜷起,下意识背过去,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脏东西,膈应到没有办法和他亲密接触。
眼皮低垂,长睫轻颤,含羞带怯,“这里人来人往的,莫要被人看到。”
他半点疑心也无,只恨不能立刻把她娶回家中,抵消自己心中所有的念想,目光痴迷着,呼吸跟着重了几分。
“是我唐突了,听雪妹妹,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她抬起头来,水杏般的眸子盈着春色,一片潋滟。
他喉结又滚,声线压着,“这几日委屈你了,我母亲觉得你替我们顶了事,却算不是上我们向侯爷赔的罪,她想在望月楼宴请侯爷,又怕侯爷不赏脸,想让你先探探口风。”
事实上,他是被冯氏磨得实在没法子。
冯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前程,怕苏听雪真入了裴洹的眼,到时候裴洹忌讳自己的枕边人曾和别人有婚约,从而使绊子。
所以她这两日在家里急得上了火,嘴里都起了燎泡,思来想去琢磨出这个法子,死活要宴请人,找的借口倒是冠冕堂皇,说裴洹若是接受他们的赔罪,也是给苏听雪一个交待。
他被说服,这才跑一趟。
苏听雪很为难。
一是不好拒绝他,二是不想去找裴洹,面上分毫没有流露,仍然粉面桃腮一派娇俏。
心思急转几番,最后同意,让他在这里候着,自己去去就来。
一进后门,背对着人时,脸色骤沉,一片无奈,却也有自己的计较和法子,并未去找裴洹,而是直奔隐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