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拙作,多有不足之处,还请侯爷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你这两年所作文章比之从前进步颇大,每有佳句传出,可见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他闻言,掌心汗更多。
“不瞒侯爷,两年前我家中遭变,我性情也有所变化,与从前不同。”
“逢大变之人,或是沉沦或是进取,也是人之常情。两年前对你而言是个转变之机,家中出事,却也定下了亲,算得上是福祸相倚。”
他又心虚起来,道:“我与苏三姑娘的亲事,侯爷应知原委,属实是不得已。”
裴洹气势一变,声音更淡了些,“本侯有所耳闻,也甚是替你感到惋惜,你若能延续近两年之才,他日进京必能崭露头角。”
这话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他顿生豪气与自信,想着自己应该是入了这位侯爷的眼,以后在京中有侯府做靠山,仕途必能一帆风顺。
“小生定不负侯爷所望。”
裴洹“嗯”了一声,似是对他的识趣很满意。
等他告退时,不经意般感慨一句,“我家中还有要议亲的堂妹,实在是可惜了。”
风吹着轻纱,如浮动飘忽的人心。
人心易变,往往只在片刻之间。
陈垓望着他渐看不见的背影,纳闷问道:“侯爷,您当真看好这位李公子?”
裴洹凤眸一凝,寒气四溢。
“你觉得本侯看好他?”
“侯爷若不是看好他,为何留他单独说话?”陈垓想了想,有些恍悟,“侯爷,您之前提到有情公子,难道他就是有情公子?”
“他?”
裴洹冷哼一声。
半晌,才道:“他不是。”
……
假山后,苏听雪躲在阴凉处,不时张望着。
听到脚步声传来,还有垂柳的声音,她才探出头来,顾盼生辉,巧笑倩兮,凝脂玉色的芙蓉面上一片娇羞之色。
李项被她的笑晃了心神,一想到这等美人倾心着自己,自信心越发高涨,俨然是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透着意气风发。
她细心观察,自是能看出他的心情极好,娇娇地相问:“李大哥,侯爷和你都说了什么?”
他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也愿意和她分享,“侯爷说他看过我近几年作的文章,还说他日我进京之后定能崭露头角。”
至于其他的,他没有说。
苏听雪也替他高兴,却隐隐有些不安。
“侯爷能说这样的话,想来是打算提携你。”
他也是这么想的,且能肯定。
若不然,那位侯爷也不会莫名其妙说出那样一句话来,应是十分看好他,倘若他还未定亲,必是有意让他成为侯府的女婿。
侯府的女婿,那是何等的身份,岂是苏家的女婿可比?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但见粉面桃腮无一处不美,盈盈杏目中全是他,除去出身低了些,旁的倒是处处合他心意。
“听雪妹妹,你放心,不管将来我是什么身份,定然不会负你。”
苏听雪一听就知他话里有话,面上却是不显,还是那句老话,“李大哥,我相信你。”
她以手遮着天光,仿佛不能承受,宛如绽放的花,不堪阳光的照射,娇嫩的花瓣虚软无力,急需找到相依之处。
他闻着她的女儿香,不受控制地热血上涌,想撷取她的娇,她的香,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听雪妹妹……”
男人灼热的气息欺近,她没有像往常那般勾着他,欲迎还拒,而是真的拒了,轻轻以手相抵,别过脸去。
“会有人看到的。”
“怕什么,你我已经定亲,你迟早是我的人,便是有人看到,也不会说什么。”
他身欲已起,手已贴在她腰上,却被她推开。
今天的她,忽然没了以往的心情。
“你被侯爷单独留下说话,我大哥他们必会找你相问,你可有想好怎么说?”
她这冷水泼得好,他渐渐冷静下来。
一想到之前的事,语气不太好,“他们明知侯府此次召见,是因为我的文章,却偏偏提什么话本子,只怕是故意为之。”
故意是故意,但并非是冲着他。
苏听雪知内情,又不能明说,“他们确实不应该提。”
他越想越恼火,“我的文章岂是那什么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能比?侯爷定是被他们蛊惑,若不然怎么会看那样的书,简直是有失身份。”
“李大哥你这么生气,可是看过那样的书?”
“我怎会看过?”他更是没好气,“听雪妹妹,你最是懂事,万不能去看那样的东西,免得坏了心性。”
苏听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自然是不太舒服。
“李大哥,你都没有看过,怎知那话本子会坏人心性?”
“又是妖怪,又是男女之事,能是什么好东西。那有情公子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正经人谁会去写话本子。”
这番话真是出乎苏听雪的预料。
她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想法,还以为他就算是不喜欢,也不会带着歧视,看来这件事她要捂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有情公子。
树影笼罩着他们,光线斑驳。
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春花大多已凋零,草叶更显茂盛,目之所及皆是勃勃生机,绿意盎然着,却拂不散她内心的孤寂。
原以为他们相互已有所了解,称得上是情投意合,不想竟然隔着厚重的偏见,所思所想无法同存。
他不知她内心波澜,还在叮嘱她,“听雪妹妹,你莫要好奇,那样的东西是万万不能沾的。”
“我知道了。”
她声音有点闷。
但在他听来,却是娇娇软软。
他手一抬起,就被她避开。
她弯着水杏眼,羞涩一笑,“李大哥,我还要去和母亲学管家,快到时辰了,我该走了。”
这一笑似花开,一下子开进他心里。
他入了痴,迷了眼,万般不舍地目送她离开。
她带着垂柳过院墙后,脸上的娇羞之色瞬间散去,脚步放缓了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垂柳不明所以,还当他们闹了别扭。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李公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点点头,又摇头。
原本是要绕过问仙池的,她却鬼使神差般往池边走去,临于水而迎着风时,脑子里的烦乱也散了些。
这个时代女子婚姻不能自主,若想找个真正情投意合之人何其难,如她和李项这般的已算是不易。
她不应该要求太高。
如此劝慰了自己一番,安抚好自己的失望。
轻风徐来,树梢叶动。
她似弱柳迎着风,纤细的腰肢越显不堪一握,晴光照着她,她照着水,当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仿若一幅画,穷尽文人的笔墨。
莫说是旁人,便是垂柳都看入了神。
忽地一警,不由自主扭头看去,小声惊呼,“侯爷!”
裴洹优雅踱来,步伐轻逸,似踏雪行歌。
垂柳在他的示意下,退到一旁。
而苏听雪也已转身,朝他盈盈行礼。
他到了跟前,与她一道临水而立。
她没有问他和李项说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而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那两本书你可看完了?”
“没有。”
她确实没看,因为所有的内容她比谁都要清楚。
“那鱼娘嫁给李秀才后,帮着他中举,后来为了让他金榜提名,甘愿将自己两百年的道行化成气运,变回自己的本体。你说,她是不是很傻很蠢?”
这位侯爷想做什么?
谁让他剧透了!
她一时头大,怎么说也是自己笔下的女主,少不得要争辩两句,“她只是知恩图报而已,应该不傻也不蠢。”
裴洹轻嗤,凤眸睨着她,仿佛她才是最傻最蠢的那个。
“焉不知那打渔之人正是李秀才的父亲或是亲戚,否则他如何能讨要成功?一报还一报,他们已是恩怨两清,何来的知恩图报?”
她很无语。
书是她的写的,她根本没有写过的事,他竟然言之凿凿,若非仔细读过的人,定然想不到这一点。
思及他曾认真看过她写的书,无端心生古怪。
她头更低,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侯爷说的这些,书上没写……”
“书上没写的应该还有鱼娘真正的结局,她成了寻常的鲤鱼,最终必是还会被人捞起,或许李秀才衣锦还乡之后大摆宴席,那宴席之上就有她。”
“!”
她震惊了。
因为她原本的设定就是如此,怕太过残忍而作罢。
她像是被吓到了,喃喃着,“若是这样,她也太可怜了。”
又扶着自己的脑袋,“侯爷,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