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项额头的汗已冷,是疼的, 也有被惊出来的,饶是他努力想站直身体,表现出如常的模样,无奈被伤到的地方还疼得厉害,让他无法挺着腰身。
他身上的衣衫也有些零乱,与倒地的凳子一样,失了往日里的仪态。
两人这般情形,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能大致猜出先前的纠缠,至于是情到深处难自禁,还是有过争执,外人不得而知。
垂柳在裴洹身后探头一望,又惊又急,她大着胆子过来,走到苏听雪旁边,小声询问:“姑娘,您没事吧?”
苏听雪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一想也是,若真是有事,姑娘必会喊自己,既然姑娘没有喊,想来没什么事。
“本侯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裴洹的声音很冷,字字如冰。
他问这话时,看着的人是李项,但苏听雪知道,他问的是自己。
“不知侯爷会来,有失远迎,有失礼数之处,还望侯爷见谅。”李项擦着额头的冷汗,心底发着虚,也打着鼓,酒已经全醒了。
纵是定了亲的男女,私下相会旁人虽不是会多说什么,却也应发乎情止于礼,倘若真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也要背着人,不能让人瞧见。
裴洹睨着他,一步步进来,长臂一伸,将倒在地上的凳子捞起,然后优雅落座。
“近日风言风语颇多,我四姑母对三表妹被人非议之事很是头疼,好容易压了下去,自是不希望她的名声再有损。”
“侯爷,是小生逾矩了,与听雪妹妹无关。”
苏听雪低着头,听到他此时的维护,心情很是复杂。
他渐冷静下来,对于裴洹的突然到来,不免多想,“侯爷,您怎会来这里?”
“本侯是来找你的。”
裴洹说完,漫不经心地看向苏听雪,眼神又冷又淡,“三表妹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莫让你母亲担心。”
苏听雪闻言,赶紧告辞。
等到她人一走,李项又问:“不知侯爷找我,所为何事?”
裴洹起身踱步到窗前,俯视着下面。
苏听雪和垂柳一出茶楼的门,便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抬头去看,而是半低着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楼上的人才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眺望不远处的明月湖。
湖光浩渺,柳浪如云,水汽清风徐来时,让人心旷神怡。
他却皱起剑眉,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来找你,是为那王端一事。”
李项忙问:“侯爷可是找到他了?”
“确实是找到了,不过又被他给逃了。”他转过身来,重新落座,似头疼般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事让本侯给碰上了,自然是想把人给抓到,若不然传扬出去,世人还道本侯无能。”
“是我的错,让侯爷那日受惊了。”
“我派人找他时,也有打听过一些他的事,他父亲出事之前也有变卖家产之举,且自己没有出面,皆是委托你父亲代办。”
李项一听这话,冷汗又冒出来。
“侯爷,我父亲已死,这些事我全然不知情,我不知当初到底发生何事,也不知他们为何都要走上绝路。时过境迁,亡者已矣,我只求他们能泉下安息。”
裴洹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
半晌,道:“你一片孝心,确实可嘉,虽说此事处处都透着蹊跷,却又非命案官司,官府也不会插手,本侯更是不会。“
“多谢侯爷体恤。”
“说到官府,本侯倒是听到一个说法,说你父亲和方大人原是发小,方大人是云州人氏,外祖家却在浮州,每逢来浮州探亲,必会找你父亲,可有此事?”
李项迟疑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他父亲李进出事之前千叮咛万叮嘱,让他以后无论发生何事也不要去找方伯锡,更不要与人提起两家的关系。
然而面对裴洹如话家常的问话,他却备感压迫,不得不说实话,“确有此事,我也不知发生何事,只知方大人来浮州上任后,我家从未与他走动过。”
裴洹没再多问,缓缓起身后,走到他面前,“本侯很欣赏你作的文章,以你之独到的见解,他日进京之后定能有所作为。”
又状若亲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似动作随意,力道却是不小,让他受力之下,身体随之一矮。
“多谢侯爷夸赞,小生一定不负侯爷所望。”
“说实话,本侯今日有些失望。”裴洹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这次的力道更大,险些让他整个人沉下去,“大丈夫何患无妻,更不能耽于男女之事,你若没有定亲,将来何愁没有好姻缘,可惜了。”
他忽地生出一种得遇伯乐的激动,若是他们李家没有出事,苏家的女儿他一个都看不上,何况是生母最为低微的庶三女。
如今他才名在外,日后前程大好,如果没有定亲,将来进京之后高中,所娶之人极有可能是高门出身的女子,但又想到苏听雪的容貌和体贴,堪称一朵解语花,又觉得也不算太可惜。
“我和听雪妹妹约会,是为前几天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她性子弱,经不住事,我只能安慰她,因而有些失态,还请侯爷见谅。”
他语焉不详着,听起来像是他在安慰苏听雪时,苏听雪缠着他不放。
裴洹似是毫不怀疑他说的话,还矜贵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章华被本侯告诫过,万不敢胡乱说道三表妹的是非,你也不要多想,比起你来,他差之甚远,三表妹绝对不会舍你而选择他。”
“多谢侯爷。”
“你不必谢我,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亲戚,若不是看在亲戚的份上,本侯必是要追究那章华以不正手段得来的举人功名……”
说到这,裴洹皱起眉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神色变得很严肃,“这事你知道就好,万不可外传。”
他赶紧应下,心中生疑,却有自己的计较。
风从窗户吹进来,动着他的心思,隐蔽而晦暗。
一刻钟后,他才离开,一路避着人,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出来的时候腰还不怎么直,手里拎着好几包药。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跟踪着,那人在他出了医馆后才末尾随,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拐过一条巷子后,来到一辆没有徽记的宽大马车旁。
马车锦蓝的帘子半掀起,露出半张脸来,那完美的下颌线如精雕细琢一般。
“如何?”
“回侯爷,他去了医馆,说是不小心碰到,伤到了子孙根。”
裴洹闻言,薄唇轻轻一扯,似笑非笑,下颌线越发生动起来。
那个小骗子。
看来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
“阿嚏”
苏听雪将过一道月洞门,忽地一阵风来,送来草木青香的同时,让她没由来的鼻子发痒,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天气一时冷一时热的,姑娘您可当心些,莫要染了风寒。”垂柳担心着,脚步跟着加快,“奴婢待会给您煮碗姜汤,您发个汗应该就好了。”
“三妹妹这是怎么了?”
苏凝霜的声音一传来,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去。
人就站在假山旁,端庄温婉依旧。
垂柳脸色一变,轻蔑地冷哼一声,没好气瞪着她,嘀咕一声“不要脸。”
她半点不臊,也不恼,朝她们走来。
“三妹妹,这是去见李公子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听了,还当她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虚情假意这种东西,好比五彩的塑料,看起来光鲜亮丽,却是不堪一折,正如她们的姐妹关系。
苏听雪也装,作羞涩状,不经意地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撩到后面,“李大哥找我,我和他在外面说了会话。”
“李公子这几日肯定不好过,三妹妹你确实应该好好安慰他。”
离得近了些,苏凝霜也看到她凝脂玉肤上的那抹痕迹,身为一个成亲多年的过来人,自然能看出那是什么。
“三妹妹你看你,怎么也不知道遮掩一二,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必会说三道四的。”
她似是一脸莫名,摸了摸自己的脸,“大姐姐,我知道自己生得好,出门都遮了的。”
事实上,她已从垂柳的口中知道自己脖子上的那抹红,先前进府后还故意用头发挡住,也就是见到苏凝霜,这才故意露出来。
苏凝霜掐紧自己的掌心,“三妹妹这张脸,别说是男人,就是女子看了都喜欢。”
她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大姐,你不会连这个也要抢?这是长在我身上的,又不是身外的人和东西,你抢不走的!”
说完,她拉着垂柳,小跑着走远。
垂柳气得不行,回到住处后关上门,哪里还忍得住,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最后归为一句,“大姑娘也太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