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不难受并不等于喜欢。
她有些迟疑,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侯爷, 您贵人事忙, 要不长话短说?我听着就是,不必另寻地方。”
“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怕!
怎么不怕。
但她知道怕也没用。
“侯爷,万一被人看到了, 对你名声不好。”
这小骗子哄他玩呢。
裴洹凤眸微斜着, 看着像是在笑,却又冒着丝丝的寒气,“你是自己走, 还是我牵着你走?”
她闻言,内心骂了好几句。
这人模狗样的东西口口声声说不强迫她, 还美其名曰给她选择,却是根本不给她退路,说是逼迫她都不为过。
“侯爷,您真的想逼死我吗?”
裴洹的眼神,瞬间几变。
这小骗子倒是知道如何拿捏他!
隔着帏帽的轻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知道此时的她,那张娇绝的脸上必是对他的厌恶与嫌弃。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失败与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面色正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凤眸在晴光之下,少了往里的漆黑,隐约生出些许的琉璃色泽,“我有话和你说,是关于你姨娘的。”
她微微一怔,压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红梅离开苏府时,才生下孩子不到百天,她没有那孩子长到六岁之前的记忆,但她穿来之后别说是见过对方,便是关于对方的事,都是所知寥寥无几。
到目前为止,她也仅是知道那位生母应该还活着,旁的一无所知。
“你有我姨娘的消息?”
她急切地相问着。
当然,她是装的。
虽说没有那几年的记忆,她却可以肯定红梅从不曾出现过,对于一个生活中没有的人,她能有什么感情?
如果有,好像也都只是伤害。
“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
听到这样的话,她心下冷笑,真想告诉这位侯爷,其实她也没那想知道生母的事,然而有些事想与不想是一回事,该了解的还是要了解。
她手往外抽,在他的有意松力之下,从他的手中挣脱,小声道:“我自己走。”
他失了对她的掌控,内心忽地一空,那种想不顾一切抓住对方的念头与疯狂,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两人出了胡同,拐到正街上,然后进了一间临街的茶楼。
茶楼有上下楼,透过楼上大开的窗,尽可将那文胜桥与桥下的风景尽收眼底,桥下的水流缓慢,继续往前行着,很快就会抵达明月湖。
乌篷船慢悠悠经过,岸边柳树依依,往来的行人中,偶尔能见卖花的姑娘和孩童,往来地叫卖着。
茶室的门被关上,未有楼里的伙计随侍,也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
他亲自沏茶,那大拇指还包扎着,显然是没有好全,或者说是咬痕还在,却也不影响他的熟练,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茶香开始四溢。
倘若他们并不认识,苏听雪还有心观赏美男和茶技,眼下却只能警惕着不安着,猜测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优雅地将茶壶里的水倒入紫砂茶盏内,两指并拢一推,推到她面前。
她已摘下帏帽,露出和手上皮肤差不多的褐黄皮,纵使眉目五官依旧如画,原本的娇美生生减了几分。
“侯爷,您有话直说。”
这样的他,有点吓人。
他轻笑一声,矜贵又随意,还有几分慵懒气,不像是身居高位之人,倒像是个闲散的富贵公子。
“怎么?怕我这茶里下了药?趁机要了你?”
她摇头。
这倒是不怕的。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哪怕是强迫她,也不可能会使下作的手段。
“我不渴。”
又补充道:“我近日火气旺,不喜喝热茶。”
他闻言,眼尾微挑,似是有些满意她的回答。
“正好,我火气也大得很。”说完,声音提高了些,“去买两碗酥山。”
守在门外的陈垓闻言,快步离开。
一出茶楼的门,立马有两人上前,身量颇高衣着普通,看着就是老实又正派的人,倘若苏听雪在的话,应该能认出他们,他们已换了一身衣裳,赫然就是先前调笑追赶她的那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问:“可是侯爷又有什么吩咐?”
陈垓望了望天,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严肃,“去买两碗酥山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问话的人立马去办。
留下的人小声嘟哝一句,“侯爷莫不是相中了那位姑娘,只是用的这些手段,我怎么瞧着不太上得了台面,到底行不行啊?”
陈垓眼一瞪,“谁让你非议侯爷的,侯爷手段过人,怎会不行?”
“我就是想着那手段也一般,英雄救美什么的,都快被那些纨绔公子们用烂了,没想到侯爷还用……”
“去,去,去,一边去,快点走,别被人看见了。”
陈垓这一赶,那人就挠着头退下,一边走还一边嘟哝,“真的一般啊,我若是出手,手段都要强些……”
“快闭嘴吧,若是被侯爷听到了,你怕是别想跟着了。”
秦公子就是前车之鉴啊!
这些人还不知死活,迟早要连累他。
等到那人捂着嘴一走,他皱起眉来,左右四下一看没人,也嘀咕一声,“确实一般。”
……
酥山很快买回来,送到茶室内。
冒着冷气的冰山上,淋着鲜亮的樱桃酱,看上去很是诱人,苏听雪是真的心火旺,急需这一口清凉的解热,“多谢侯爷,您先请。”
裴洹手一动,她便紧跟着。
一口冰凉下肚,只觉毛孔都跟着舒畅,眉眼间隐有一丝变化,似被骄阳晒蔫的花,突遇一阵清风细雨,重新娇艳起来。
饶是皮肤褐黄,仍然美得惊人。
这娇艳如火,映在对面之人的眼睛里,刹那之间燎原,哪怕酥山的寒凉都压不下去。
裴洹又吃了一口,那冰凉滑入他喉咙时,他喉结滚动着,又咽了一下,“你可曾听过前两江总督冯霖?”
她心下一惊。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两年前,冯霖任两江总督,浮州亦是其管辖范围,听说他贪污受贿情节恶劣,被判满门抄斩,家产也全部抄没充公。
她老实点头,“自是听过的。”
“相传他有百万家财,但抄家时却不足万两,我此番来浮州城,便是为此事。”
不是说要说她姨娘的事,怎么扯到两年前的那桩大案?
这样更吓人了!
“侯爷,您……为何和我说这些?”
“你应该猜到我此次离京并非是为散心,免得你猜来猜去,我索性告诉你。”
这么好心?
她不信!
事出反常必有妖,早知就不吃什么酥山了,他的话比阴气还森寒,她哪里还有什么火气,这下心彻底凉了。
“侯爷,我不聪明,又没怎么见过世面,您告诉我这些,我也帮不了您的忙,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她身体刚起,手就被人按住。
裴洹盯着她稍微改面的脸庞,暗道这小骗子当真是谨慎。
“你怕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他的声音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宠溺,仿佛在哄她。
这下不止是吓人,还有些惊悚。
他不会是故意拿她姨娘引她上钩,实则是想拉她入伙,然后让她帮着做一些事,比说如色诱谁谁谁,若真是如此,那她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中,连小命都难保,更别说自在的日子。
须臾间,她如坠深渊。
她想深渊若有灵,幻化成人形,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侯爷的模样,长着人的样子,心肝却是黑的。
“侯爷,您是做大事的人,您的事都是大事,我就是个小人物,当不起您的抬举,您能不能放过我……”
“看你,怎么又哭了?”他缓缓起身,倾过来,长指摩挲着她的脸,脸上的那层东西不怎么防水,隐约有要花的趋势。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吓得不敢大声哭,还不得不把眼泪瞥回去,生怕惹出他的邪火,越想欺负她。
“两个月前,冯霖逃亡在外的儿子被抓,据他招供当初冯霖早料到自己会出事,提前将家产转移。”他不顾她眼里假装的慌乱与害怕,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他在任期间,亲信不少,两江各州的官员都以他马首是瞻,出事之后那些人皆被清查。”
也就是说,冯霖的钱没有找到。
若不然他也不会来查此案。
苏听雪暗忖着,难道他怀疑那些被转移的东西在浮州城?
这不太对。
她记得曾听便宜爹抱怨过,说冯霖就是钻进钱眼里的,什么都要钱,幸亏自己的上峰是个清正的好官,最是不耻冯霖的为人,从不行巴结讨好之事,更不会私下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