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项听着她们的谈话,只觉一股气从心里窜出来。
他转身朝侧门处走去,让门房代为传话,不是要见苏听雪,也不是要见苏凝霜,而是要见裴氏。
裴氏没有拒见,见到他后客气一如既往,仿佛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波折,他们之间也未有任何一快,不拘是态度,还是寒暄的语气都叫人挑不出错来。
下人们奉了茶,恭敬地退到一旁。
门窗都开着,是大方,也是避嫌。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来找伯母,是想……我还是中意听雪妹妹,我想娶的人是她,我……”
裴氏瞬间冷脸,端起的杯子还没有送到嘴边,立马重重放下,茶水半滴未洒出来,却让人明显感知到她的怒火。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岂容你说娶谁就娶谁?你把我苏家当成什么,又将我苏家的姑娘们当成什么?”
“伯母,我没有轻贱的意思,我只是想亲事不变……”
“这世上哪有不变的东西?人也好,人心也好,变了就是变了。”
“可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是有人从中作梗。”
“若你心意坚定,对雪姐儿深信不疑,他人如何从中作梗?人言可畏,人心更可畏,你应当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也知你才是伤雪姐儿最重之人。”
她的声线极淡,却字字凝重。
李项听得心头发沉,面色也变得极其的难看,还伴随着心虚,“我或许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那都是气头上的,我对听雪妹妹……”
“你记住,你如今未过门的妻子是霜姐儿,雪姐儿是你的妻妹,你若真对雪姐儿有愧,更应为她着想。”
说完,她又端起茶杯,垂着眼皮优雅地吹着,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项坐立难安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无比的难堪,犹豫了好半天,最后双手握成拳,慢慢地起身离开。
他还是恼,还是怨,还是不甘。
一出小桃林,打眼看到不远处那绿柳迎风般的纤美之人,心头一喜,“听雪妹妹……”
天空飘着如雾气的霏霏细雨,苏听雪撑着一把油纸伞,亭亭玉立似一支出水的芙蓉,细雨随风拂动着她的衣袖,像是在起舞。
那自来见到他之后,不是娇羞就是泛情的美目,如今是一片平静,仿佛是风起之下却无波的湖水,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的欢喜被迫散开,任凭细雨落在自己身上,“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我……”
“我是来找我母亲的。”
又娇又软的声音,却又冷淡疏离。
他们凝望着彼此,分明距离不过几步,却如同天堑。
“听雪妹妹,我们相识两年,这两年来你我情投意合,难道你都忘了吗?”他步步走近,目光如痴。“我没有忘,我也忘不了,我也不想忘。”
苏听雪只觉可笑。
他如果真的不想忘,为何不阻止婚事的推进?
两年的付出,她已当是付诸流水,又怎会留恋?
“你还是忘了吧。”她低着头,作哀怨难过状,“你和大姐都快成亲了,以后你就是我姐夫,我大姐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以后和她好好过日子,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定过亲。”
她楚楚可怜地撑着伞,欲从他身边过去。
他手一伸,还未碰到她,只觉眼前一花,他们中间竟然多了一个人!
青衫如松,长身玉立,正是裴洹。
裴洹凤眸幽暗,如寒月隐于云层,玉面清冷如故,哪怕近在咫尺,还是给人一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之感。
他个子极高,此时却委屈自己,屈身在苏听雪的伞下。
伞上绘着桃花,桃花一片片,仿佛是连接他们之间的桃花缘,也像是谁欠谁的桃花债,在细雨中分外的意境浪漫。
苏听雪被他挡着,闻着他身上的冷雪沉香味,心生说不出来的古怪,只能盯着他的背,企图透过皮骨,看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而李项已回过神来,向他行礼请安。
他双手环胸,随意又贵气逼人,“本侯好些日子未见你,你瞧着气色不太好,可是忙于大婚之事,把自己给累着了?”
又道:“男儿志在家宅之外,本侯希望你还是应当以前程为重,早日再作出好文章。”
李项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道:“多谢侯爷提醒。”
他伸着脖子努力想多看一眼苏听雪,却无奈人被挡得严实,只能看到一截裙摆,自然也就看不到她脸上的惊愕。
那惊愕是对着裴洹的,在如水的眸中堆积着,越来越多。
这人是不是又知道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正惊疑着,又听到裴洹说:“本侯有爱才之心,你可别让本侯失望。”
不说是她,就是李项听到这话,也是心头一凛,忙说自己定当尽力。
裴洹摆了摆手,道:“本侯只看结果。”
言之下意,说的再好听,也不如作出好文章来。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苏听雪已能肯定,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着,却生出深深的无力感,收紧的力量一松,油纸伞突然一歪。
须臾,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妹这身子骨实在是弱,竟是连一把伞也握不住。”
她的手被控制着,仿佛她的人生也被人牢牢掌控。
“我正好要找表妹说些事。”裴洹话是对她说的,视线却是移向李项。
李项震惊地看着他们,目光定在他们共握伞的手上,被他冷冷的眼神一看,猛不丁头皮一麻,“侯爷,你们……”
“本侯准备送祖母一份寿礼,托表妹帮忙绣一幅绣图。”他居然好心地解释,空着的右手绕过苏听雪的身体,去取左手袖子里的东西。
如此一来,苏听雪不止是手被他掌握着,整个人也在他的环抱之中。
他还示意苏听雪帮忙一起展开取出来的画卷,俯低着颀长的身体,下颌状若抵在她着的头,姿态无比的亲密,“这是我绘制的寿图,表妹照着这个图样绣即可。”
苏听雪被他的气息包围,如同网中之物。
她大抵猜到他的用意,却无力反抗。
他蓦地掀起眼皮,睨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李项,“你还有事?”
那目光极淡,又极寒。
李项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杀气,不由浑身发冷,拼命摇头,“没了,我……我这就走。”
人走远之后,他嗤笑一声,凤眸一点点压低,带着几分揶揄,“枉你以前对他那般,他竟如此无用,倘若你真嫁了他,他难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将你送去别人的床榻。”
戏也做完了,苏听雪无需再忍,伸手去推他。
“这是我的事,我嫁谁,不嫁谁,与侯爷无关。”
他没有被推开,反而借力一拉,将她完全带入自己怀中,迫使她的娇软贴紧他,隐抑着怒火,气息森冷,“苏听雪,你给我听好了,你的事全都和我有关!”
去他的有关!
她也来了火,下意识曲起自己的膝盖,正欲一顶时,被他给制止。
他简直快气疯了。
这是第二次了!
“你这个女人,怎地行事如此没有分寸?”
“我就是这么没有分寸,还请侯爷放过我。”她忽然计上心来,用可怜怯软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您若是不怕断了分寸,那就别招惹我。”
说完,又大力推他。
这次他被推开了,油纸伞失了他们的支撑,随之掉在地上,那张图样也被风一吹,粘在被细雨打湿的假山上。
她捡起油纸伞,一手撑着,一手提着裙摆跑远。
绵密的细雨大了许多,他像是被定住一般,浓密的雨雾瞬间湿了他的发,他的眉睫,还有他的面庞。
他望着她仓惶远去的娇弱身形,兀地低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将计就计 记名嫡女。
……
而她, 逃离之后却并未回自己的住处,反倒又绕回来,见他已经不在, 长长吁出一口气后, 继续前往隐香阁。
经过这一遭,她看上去稍显有些不太得体, 头上蒙着一丝水气, 眉眼也略带几分湿意, 瞧着似淋了雨雾,又像是哭过,一应程度恰到好处。
裴氏见之, 忙让庄嬷嬷取来干巾子, 亲自替她擦拭。
她眸中的湿意重了些,动容中还有别扭和害羞,却是更加乖巧的姿态, 由着嫡母帮自己擦着脸、手,还有发。
“母亲, 我方才见到李公子了。”
裴氏“嗯”了一声,心下叹息,把李项先前说的话大致一说。
一室的静默,却因着她们相处的情形而氤氲着温馨,不受外面的细雨所扰,在幽幽的淡香中得到升华。
她似是消化完自己的情绪,声音更低了些,“我听到府里有人传杜姨娘当年早产的事,想来是我那日与大姐争吵时被人听去,母亲, 大姐会不会怪我,以为是我说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