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台乍见她,自是感到意外。
他们夫妻多年,实在是称不上有多熟,完全相敬如宾,宾客的宾。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一听她想认在名下的人是苏听雪,苏春台已经有所预感,“这事你可有与侯爷商量过?”
“我已见过他,他让我随自己的心意。”
“那就好。”
几句话过后,又没了话。
苏春台不语,提着茶壶想给她添茶,又无可以添水的余地。
她将他的紧张笨拙尽收眼里,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心情复杂。
遥想年少时,她与未婚夫私下相见,那人也是这般略显局促,当时的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会在一起,会相依相伴携手百年。
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向窗前的那株红梅,似自言自语,“你还恨她吗?”
苏春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场桃花梦,十载空悠悠。”
这话一出口,他猛地想起她最不喜自己卖弄诗文,赶紧找补,“她也是身不由己,与她相识一场,对我而言恰如一梦。”
她点头,“是啊,就是一场梦。”
两人相视一眼,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错觉,一个冷艳端庄,另一个风流儒雅,瞧着倒有些夫唱妇随的模样。
这般景象落在樊姨娘的眼里,一时嫉恨到红了眼,瞬间就冲了进来,跪到他们面前。
“夫人,老爷,求你们给大公子做主。”
苏春台皱着眉,让她起来说话。
她不肯,执意跪着不起,“老爷,大公子心里苦啊。他在外面受了委屈,怕你们担心,只能自己受着,若不是他身边的人说漏了嘴,妾还不知他因自己是庶子的身份,而受到一些人的排挤……”
裴氏一听她这话,便猜到她的来意,当下冷了脸。
苏春台也顿悟她的心思,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就是庶子,若有人此因瞧不起他,他大可不与那些人结交,又何来的委屈?”
“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大公子与别的庶子不同,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日后是要成为苏家之主的,自然是要结交那些大家嫡子……”
“谁说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裴氏可不惯着她,说出来的话又直又白,“老爷正值壮年,指不定过几年府里又会添丁。”
苏春台瞬间红脸,又不好否定,只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妻子。
樊姨娘大恨。
她是苏家第一个妾室,又生了苏家的长子,本以为就此荣宠一世,没想到章氏会打压她,抬举了杜氏。
杜氏和她相争相斗的那段时间,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还没得意多久,红梅就进了府,至此以后她彻底失宠。
后来杜氏死了,红梅走了,紧接着裴氏进了门,而她身为后宅唯一的妾室,还是无宠无爱,享受着富贵,却守着活寡。
“夫人,府里添丁还不知何年,大公子却已成人……”
“无嫡可立长,也可立贤,与年岁大小无关,这些事就不劳你一个姨娘操心,我和老爷自有定夺。”
“老爷……”
她娇喊着,尾音拖得极长。
苏春台的脸更红,避开她幽怨的目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夫人说的没错,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可妾听说夫人要记个孩子在名下,这个人总该是大公子罢。”
裴氏冷笑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也与老爷商量好,至于这个人选,更不用你操心。”
“夫人,您且好好想想,大公子是男丁,又是长子,您……”
“我看中的人是雪姐儿。”
……
半个时辰后,各房的主子们齐聚隐香阁。
而苏听雪,一来就被裴氏叫到身边。
她已换过衣裳,卸去头上的金饰,洗去脸上的妆容,绿裙素面娇美干净,一脸的单纯与懵懂。
樊姨娘一看到她,心急如焚之余,尖着嗓子质疑,“夫人,您想把三姑娘记在名下,侯爷可同意?”
一语道破天机,所有人皆惊。
饶是章氏和苏凝霜有所猜测,却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之快。
不说是她们,就连苏听雪本人都不太敢信。
当她听到裴氏派人去请裴洹时,不难听出嫡母平静语气中的自信与笃定,暗忖着那位侯爷难道已经同意?
这不太合理。
他为何不拿捏着此事,为难她,或者是要挟她?莫不是对于娶她之事,也有所动摇?
一时之间,她分不清自己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正思绪纷乱着,视线之中出现一抹月白色,暗纹金绣华丽浮光,衬得那矜贵从容的侯府之主越显君子如玉。
裴洹坐在裴氏下首,与站在嫡母旁边的她离得极近,近到她轻颤的睫毛都能在他的凤眸中根根分明。
“侯爷,母亲想把三妹妹记为嫡女,我以为此事不妥。”苏怜风不管长辈们在场,也不顾礼数规矩,直接向他告状,“非是我等不服母亲的决断,而是为了苏家和侯府的颜面着想,不愿母亲日后被人说三道四。”
“原来是这事。”
他慢条斯理说着,还隐晦地睨了苏听雪一眼。
苏听雪顿时提起心来,生气他神经病发作,关键时候耍着她玩,又一想如果他拖她的后腿也好,那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他翻脸。
“侯爷,当年我姨娘是被我父亲光明正大迎进府的,我生在苏家,长在苏家,纵是母亲不把我记在名下,她也是我的母亲。”
记名不过是个形式,她和裴氏母女关系一直存在,若说是有损苏家的颜面,那追根溯源的原因,也在便宜爹,不在她的生母,也不在她。
她顿了一下,又道:“母亲怜惜弱小,可怜我生母不在,这些年地对我照拂有加,她想将我记在名下,正是不想别人因我生母身份低而轻视于我,是为苏府的颜面着想,为祖母和父亲分忧,旁人若明理,只会觉得她深明大义贤良淑德,又岂会有损侯府的名声?”
说到这里时,她的杏眸中已有水光,盈盈地环顾所有人之后,缓缓低下眼皮,再对着裴洹道:“侯爷,我说的可对?”
裴洹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凤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这小骗子在威胁他!
他不仅不恼,反而一本正经地回道:“表妹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表哥表妹 天生一对
表妹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分明声线极淡,但落在苏听雪的耳朵里,却像是巍峨不重山谷中, 一线天外渗进来一丝凉风, 透着说不出来的意味,竟有面分勾缠, 直往人心里绕。
她微侧过身, 避开他视线的同时, 也企图与他彻底避嫌。
而在其他人听来,他赞同她说的话,也就是认同她被记为嫡女一事。
苏怜风大急, “侯爷, 三妹妹和华表哥的事,您是知道的,不管事情真假与否, 她的名声已有污……”
“事情已经查清,全是他人的诬蔑之词。”裴氏冷冷地出声打断, 美艳的脸上尽是不虞之色,“你与雪姐儿是姐妹,自当盼着她好,几此举也是为她正名,让那些还想着败坏她名声的人知道,她是几苏家的嫡女,若再有敢诬她清白,几第一个不饶!”
说完,那冷淡的眼神环顾着所有人,点对章氏道:“母亲, 面位姐儿都是您的亲孙女,想来您也是盼着她们都好。霜姐儿和风姐儿没什么让人操心的地方,几这个嫡母偏心些雪姐儿也是应当,您说是不是?”
章氏表情讪然,却不得不我头。
章华的所做所为,让她这个姑祖母便上无光,“你是个好的,这些死操持内宅,对面个孩子也是一视同仁。”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一个也是记,两个也是记,反正苏家的孩子全是庶出,拢共也就四个,身为嫡母若是公平起见,当全都记在自己名下。
樊姨娘第一个表示支持,当下点是夸点是捧的,夸裴氏有大家风范,对妾室子女挑不出半我错来,恨不得将其捧上天。
末了,道:“旁的倒好说些,只大公子是苏家眼下唯的男丁,倘若有个嫡出的身份,在外行走交友也能更开阔些。”
她们一个个的各有各的算盘,算盘珠子都快蹦到裴氏的脸上,裴氏便色更冷了些,眼尾都泛起凉意,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承礼和风姐儿有你这个姨娘在,事事都不用几操什么心,霜姐儿有母亲照料,更是妥当不过,可怜雪姐儿死纪已小,却没有生母和长辈亲自教养,几这个当嫡母的年心不忍,想着多加照拂一二,难道你们也要眼红吗?”
言之下意,如果想被她记在名下,除非是动了亲娘,点没有人照顾。
一番话点冷点硬的,怼得樊姨娘心口发疼,一时无言以对。
章氏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同样是生母不在,身为祖母的她能照顾大的,为何放任小的不管?这等偏心发生在儿媳进门之前,如今被说破,哪里还有脸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