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邵桉无奈站在门口等着,仰头看里面雄伟的高楼和绵延向里覆盖着深不见底的花园绿植,稀缺物种的乔木枝叶在寒风里抖摇个不停,叶子打着旋儿在空中翻飞,暗空铺陈着白天时就阴灰的厚云,像是随时就要下雨。
寒风卷着潮气钻入脾肺,她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便又握紧了紧。
物业保安打了两个电话,第二次才接通,说明情况后,再次探出头来,说,她可以进去了。给她递来一张临时出入证。
叶邵桉回过神,刚准备迈步往里走随即又想到,既然物业都联系上他了,那就说明他在家,那她要不就不进去了,正好直接在门口打车回去。
她转头朝对方确认说:“他在家是吗?那就行,你和他说一声。那没事了。我直接回去了。”
对面物业保安正准备挂断电话,听了她的话微露疑惑。“你朋友说她……”
没想到电话那边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话,不等她转身,物业保安又连忙喊住她:“您进去吧。谢先生他让您进去。”
叶邵桉愣了一愣,给谢竘忻的回复刚发过去,就迈步往小区里走。
一路跟着地址到达相应楼层,叶邵桉站定在门前按响门铃,里面很快将门打开。
叶邵桉眼帘一掀,他人站在门框里,高大的身形占了大半面积,浓密的头发微有些随意的盖在额前,眸光清离,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间便显得有些疏淡,看起来像刚睡醒。
叶邵桉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谢翊忱却先一步对她说:“先进来。”
楼道里的气温有些低凉,叶邵桉依言走进屋里,谢翊忱在身后关了门,又转身打开玄关鞋柜给她拿拖鞋。
他一个人住,这间房子在他回来之前大多数时间也是空着的,除了定时上门的家政,还没有人来过,家里既没有备客人专用的,也没有备女士专用的棉拖鞋。
叶邵桉看出了他动作有一瞬间的犹豫,眉间似乎还有些准备不周的懊恼,便说:“你二哥说给你打电话没人接,让我过来看看你。”
“嗯。”谢翊忱伸手拿了双新拖鞋,半蹲下来摆在了一侧的软包换鞋凳前。
叶邵桉低头看了看,这双拖鞋和他脚上深灰色那双没什么差别,一样的简约款式和颜色倒是反而也有些像情侣款,除了穿上后稍微有点大。
感觉他情绪不高,她跟着他走进厨房,就在岛台面前的高脚凳坐了下来。“你给他回电话了吗?听说他有项目的事和你聊。”
“他现在估计准备登机了,明天再说吧。”谢翊忱一边说,下意识去拿一旁的咖啡豆,后来转念一想又转身去开冰箱拿牛奶,倒进自动奶泡机里加热。
叶邵桉默了默,“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听说,今天九楼重症病房那位老人走了?你没事吧?”
取出的杯子刚放到桌面上,低着头的谢翊忱眼睫轻颤了一下。“他怎么和你说的?”
叶邵桉怔了一下。
之后又听他补充,“让你来找我。”
掀抬的眼眸看过来,便一动不动地幽深地注视着她。
不知怎的,叶邵桉突然就觉得他这冷不丁的语气神态,有点像在质问,似乎她私下和谢竘忻接触犯了什么禁忌。
这会儿出声也没了之前的犹豫和温婉,瞪着他,便有些怨气冲冲的。
“他说你之前遇到这种情况吃不下东西还出去外面乱跑,爬山攀岩什么的!他很担心你。”
未想,他唇边泄出一抹轻笑。
叶邵桉被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是不是他说什么你都信啊?”他有些无奈地笑着低语了句,神情却有些落寞。
昨天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协助病人完成最后一次深度的临终告别心理访谈。老人便进入了深度昏睡期。虽然生命体征平稳,预计还会拖上数小时,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已不可逆。
与家属交代完事宜离开病房时,他望见走廊尽头的瓢泼大雨,想到她,给她打电话。两人都没能说上几句话。
可今天因为他二哥的几句话,她竟然亲自找过来了。
他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
叶邵桉顿然呆住。不是吗?
谢翊忱看了她一会儿,又将目光收了回去,低头将煮好的牛奶倒进杯子,“我和老人认识有段时间了。说心里完全没有半点波动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在下午离开疗养中心前,我已经做好情感剥离了,回来后洗了个澡,睡了一觉,好多了。”
他浅浅一笑,在对面将一杯牛奶递过来。
叶邵桉双手握到杯子上,热牛奶的温度瞬间熨暖了她的指节掌心。
沉思了片刻,“所以,你还是没吃饭?”
她的视线落到他再次制作起咖啡的动作上。
谢翊忱在往盛着咖啡豆研磨粉的滤杯中注入热水的间隙中抬眸向她瞧来一眼。
今天离开疗养中心,他没有直接回来,就特地绕了一点路分散注意力,期间路过了很多餐厅,但确实没有进食。
“我二哥只和你说那些吗?”
叶邵桉睁着圆眸,有些不解他突然再次这么问,放下抿了一口的牛奶,表情却很坦然。
只听他接着又对她说,“以后他和你说的话,你别全信。”
“他说的是假话吗?所以他说你吃不下东西,跑出去爬山攀岩是假的?”叶邵桉一边拿起杯子喝牛奶,一边问。“他说和你谈项目也是假的?”
不说有几成,但她听谢竘忻话音里的关心和担忧确实是真的。
谢翊忱萃取咖啡的手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
项目的事不假,但谢竘忻要见他,主要还是想和他确认返程的时间。
只是他没想到,他没接到电话,谢竘忻现在竟然想到了利用她来试探。
见他不说话,叶邵桉心里也有了数,不禁嘟囔,“他也是关心你。”
不料谢翊忱忽而冷笑,“抛开原因说结果,他可真会借题发挥。”
叶邵桉听着他意味不明的意有所指,刚放到唇边的杯沿拿开了一点,只见他依然有条不紊地将牛奶和咖啡混调到一起倒入杯中,她默着声,再次把杯子送到唇边。
“我这次不会。”他面无表情,声音又多了几分不太想理人的冰冷。
杯子里的牛奶见了底,叶邵桉放下杯子,顾自点点头,“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站起身,一转头却看见对面巨大的落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如瀑布般的水雾笼罩了整座城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城市高楼闪烁的霓虹就在窗外模糊成了五彩斑斓的光点。
这房子隔音很好,她几乎没听见下雨的声音。
而她来的时候有些匆忙,就没带伞。
与此同时,陶瓷杯与岛台桌面相触发出一道轻响,谢翊忱匆忙绕过岛台,将她拉住。
“外面雨大,等一会儿再走。”
叶邵桉有些犹豫。
他低软的声音便又再次响起,“再待一会儿,陪我再待一会儿。我一会儿开车送你回去。”一双凝着心绪的深沉眼眸看着她,近乎哀求。
昨夜为了能够在接到疗养中心的电话后快速清醒、做出应对,他没有深睡。今天一回来,洗完澡后反而睡沉了,若不是物业的那两通电话,说她来了,他可能还在面对着满屋的昏暗,失神那些纷乱破碎的梦。
出口的挽留变相的承认了他的需要,也是某人无言的妥协。
叶邵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太自在,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身子向后仰了仰,轻点头。
他眼里亮起了些含带笑意的光,她掩下眼睑,连忙再次转身朝向岛台。
谢翊忱往她的杯子里续满了一杯牛奶,她捧着杯子看见他端起那杯咖啡,又问:“你只喝咖啡?”
“想吃什么?”
叶邵桉摇摇头,“我不饿。我吃过了。”
谢翊忱闻言打开冰箱,准备了一点夜宵。
叶邵桉待着有些无聊,谢翊忱又建议她找部电影看,她摇头表示没有想法。
最后一起吃了一点食物,谢翊忱在对面用电脑处理工作,她趴到桌子上,便盯着杯子里的牛奶看。
已经过一个多小时,雨丝毫没有半点变小的意思,墙上钟表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转到十一点半。
谢翊忱从电脑上移开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困了就到卧室里去睡吧。”
叶邵桉猛然抬起头,错愕盯向他。“什么?……卧室?……”
谢翊忱起身正要把杯子拿去洗,瞧见语无伦次的她脸上表情异彩纷呈,站定脚步,这会儿就难得露出了戏谑的笑,“怎么?怕了?那你怎么一听了别人的话,就敢大晚上的一个人跑来这里找我?”
说着他话音轻飘飘一转,“再说了,之前又不是没有睡一起过。”
叶邵桉知道他指的是之前在别墅一起看电影那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