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解了。虽然我的私生活并不是我们应该探讨的话题范围,但你一直追问,我想,你认为我‘单身’对你来说具有什么特殊意义吗?以及你想要快点见到我,你心底对我又是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我从来没有见过喜欢一个人喜欢那么久的人,甚至你们都没有在一起。至少我身边没有。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一个男生,大学我就不喜欢了,后来我交的几个男朋友,每个也都在和我分手后不久就找了新的。我之前一直忘不了我上一任男朋友,但我还是不停地dating(恋爱约会交往)。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爱?或许那只是一种执念呢?我感觉我现在就非常喜欢你!我想和你当朋友!”
“我们现在就是一种‘朋友’。你问我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爱?是不是执念?我们可以先从你和你男朋友的那一种‘爱’开始聊。你上次说,只要你男朋友不和你待在一起,无论他要去做什么,你都会要求他佩戴上你买的实时定位通话手表,一旦他某次忘记戴了你就会生气。而他后来忘记的次数越来越多?你说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没错。他出门的时候手机和手表都在柜子上,明明看见了却还会忘,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之后的时间里他和屠安南聊了她的依恋模式、所谓执念……
但屠安南偶尔还是会从对话的间隙里抽空打探一点关于他私生活的事情,他每次都合理规避暴露现实生活的事实细节,只做恰当的治疗中的感受披露,然后引导她自我探索内在的议题。
每次治疗结束时,她都开心地和他说她有答案了,但等到下一次,她又会带着新的问题重复打探他的隐私。
这样的循环一直延续到后两次的面谈中,甚至越演越烈。
起初,在得知她曾意外了解他的部分情感生活信息后,他便委婉推荐了其他治疗师,表示让她考虑转介。
她说:“我不想换新的治疗师!我喜欢你,以前别的治疗师我都不喜欢,我想继续和你一起‘工作’!”
之后他便针对她已知的他的信息做了全面了解,确定只有那一天和段池冲闲聊的一半内容,订了明确的“契约”:她“已知的信息”作为背景存在,但治疗室内只讨论她的“内在现实”。
一开始她表现得像是一个努力维持共识的“合作者”,但总会在无意识中暴露出对他个人的极大兴趣。
“对,因为他上个星期又忘记戴手表了,我想起之前我们聊的,我干嘛要为了他生气?然后我索性直接把他赶出了家门。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女生真幸运,竟然有你默默喜欢着!”
“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喜欢看你笑。我们可以天天见面吗?”
“上周五我在bar认识了几个新朋友,里面的男生女生都喜欢我。其中那两个男生他们都想追我,但我不喜欢他们,和他们dating好无聊,要是他们也像你就好了。”
……
第五次治疗结束后,他推断屠安南可能有双向情感障碍,并存在爱慕或情欲化移情,但现实检验能力尚存。
向她推荐精神科医生进行医学诊断,她也表示了同意预约医生。
然而,不等精神科的医生面诊,给出确定结论。
当天夜里,与她约会的白人男子就报了警,指控她对其进行性剥削虐待。
警方上门时,发现她思维极度奔逸、精神异常兴奋,当即就把她送往了医院。
诊断结果证明:双向I型障碍,当前发作为躁狂,中度。
考虑到屠安南的情况,精神科与心理治疗联合协同进行。
除了必要让他导师把控的情形,心理治疗部分依然由他负责。
那天黎明前下了一场雨,即使到了天亮,整座城市也都蒙着一片灰阴暗沉,室内哪处都需要开灯照明。
下午谢翊忱一走进病房,屠安南就想要从病床上爬起扑过来,被周围医护人员控制住后,她原本大笑的叫喊就又化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放开我!我爱你!我想抱你、和你Kiss……你帮我好不好?我不要他们,我要你!”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抱我!你必须要爱我,否则我就死给你看!你不许爱别人!你只能爱我!”
最严重的时候,她表现出极强的报复心理。
“哈哈哈她不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喜欢你!一辈子!就算我死了她也不会喜欢你!你才不敢见她!我死了你都不敢见她!你害怕!你也是个疯子!恶魔!”
“我死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我要你以后笑的时候都想起我!看着她的时候也想起我!”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我要杀了她!她该死!”
彼时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被几个医护人员束缚,听着那些诅咒,只当是她病情发作的妄语。
一周后,病情控制住的屠安南出了院,后续持续的治疗以吃药和定期复诊进行。
屠安南依然每周来一次治疗室,那之后,她比之前“正常”了很多,虽然偶尔会和他探讨爱情话题,但是不再纠结他的个人情感隐私。
期间,她慢慢减少了夜里去酒吧喝酒的行为,睡眠状况好转,有了新的兴趣爱好,也开始有了新的工作,并准备之后去完成暂停的学业。
治疗关系维持了一年多,精神科给出临床治愈诊断之后不久,又过了几个月的随访期。
最后一次随访那天,屠安南把带来的纸袋交给他,笑说:“我之前给Albert医生送了茶叶,一直在想给你送什么好,前天我和朋友去她朋友弄的园艺拍卖行玩,刚好看见了这盆May bells,粉色的好Special。而且它的花语是幸福归来。我希望你幸福、好运,最好是愿望实现。”
当天,他和她针对这份礼物进行了探讨,然后在面谈时间结束时道了别。
铃兰花摆在办公桌上,浇一点水、照一点阳光,盛放、凋谢、休眠、再开花……周而复始。
时间来到第二年九月。
那天,他从学校实验室到治疗室见约好的来访,临下班时,却在打开的工作邮箱里看到了一封来自法院的邮件。
其中内容写到,为了案件诉讼,死者家属提请调取死者Anna Tu过往治疗记录,让他提供相关报告证明,作为材料佐证。
Anna Tu,屠安南。
一个已经快要忘记了的名字。
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以这样的方式。
了解后得知,此前与他合作对屠安南进行联合治疗的精神科医生Albert也收到了相关邮件。
屠安南父亲以谋杀罪把一个混血亚裔男子告上了法庭,除了刑事责任外,要求男方及其家庭支付五百万美金的赔偿,但男方律师辨称,二人属于情侣关系,女方的死亡是此前二人相约殉情的“死者自己过失”,且二人约定以开车共同坠崖的方式结束生命,男方在诉讼前一个月仍躺在医院里。
屠安南父亲聘请的律师则坚定自己的立场,认为导致屠安南做出殉情举动的,正是因为男方存在情感操纵行为。男方明知女方此前曾患有过双向情感障碍,仍然教唆诱导其殉情,过失杀人成立。
而就男方而言,屠安南的双向情感障碍病史也成为了可能主张其无罪并改变赔偿判定的依据。
那天,他打开之前的电子治疗记录,一页一页看到最后,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要遵守职业准则,哪部分可以作为呈堂证据披露,哪部分依然还是应该严格保密的来访的隐私……
等到大概整理完对方需要的材料报告时,已经将近凌晨。
他起身拿着咖啡走到窗前,夏末的蝉鸣声在树丛里断断续续,落在无边静谧里却异常的响亮。
殉情吗?
她之前的性格、关系模式……是他没有发现吗?他当时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她的自我价值感是不是没有建立好?她在亲密关系中还有未解决的隐患吗?以至于轻易陷入了他人的情感操纵?以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
后来的他反复多次看过那些治疗记录,所有的一切都表明屠安南的情况是向好发展的,在最后一次定期复查会面时,相关心理评估也显示,她确实已经具备了结束随访的条件。
那些格式标准化的SOAP临床进度记录里,没有记录来访过程中聊到的具体的细节内容。
但脑海里突然浮现起的,她的声音和问题却是那么地清晰——
“或许那只是一种执念呢?”
“真爱是‘利他’的,和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不矛盾吗?”
……
那些问题,他当时具体是怎么回答的?
是他的判断失误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内在现实”简单说就是个人感受。
第104章 亮光(三更) 她为他洒下
以前他曾经作为一个同行的督导, 一起探讨过来访死亡的议题。
彼时对方被死者家属以未尽责任义务为由告上了法庭,虽然随访期已过,法院明确理清了责任关系与其并无关联, 对方的保险公司也替其挡掉了这份莫须有的控诉, 但是这件事依然让对方产生了不小的自我怀疑, 影响了后来的执业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