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稳稳站住,抬起头看见高大的人影俯弯着腰,对她笑。
“慢点跑,小心一点。”
女孩旋即忘记了先前的插曲,绽开童真的笑脸,伸出的手在他面前摊开,朝他递出一只奶酪棒。
女孩是先天免疫异常的1型糖尿病患者,和周老住在同一层的病房,每天一到这时候,谢翊忱几乎都会看见她的家人陪着她到公园玩。
他半蹲下来,不禁笑问:“给我的?”
“叔叔的呢?叔叔没有?”一旁的张医生松开手,打趣。
女孩为难了一下,挠了挠自己的头。“可我没有了。”
“哎呦这孩子跑太快了。”女孩的奶奶跟在身后追上来,对两人歉声赔笑,又教育女孩。“快说谢谢哥哥……谢谢叔叔。”
张主任正准备逗逗小姑娘,手机却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小女孩看了眼谢翊忱又看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谢谢哥哥和叔叔。”
“6床的家属突然说6床觉得胸口有些闷,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张主任挂了电话,对谢翊忱交代,临走不忘揉了下小女孩的脑袋。
谢翊忱朝他轻颔了一下,又将奶酪棒还给女孩,“谢谢你,但是哥哥吃不了,留给你吃吧。”
“你也有吃不了的东西吗?”女孩疑惑。
“对,我也有不能吃的东西。”
“原来你和我一样。我就不能吃糖。”
“嗯,和你一样。不能吃的东西我们就不吃了。”
谢翊忱说着站起身,女孩遗憾点点头,被奶奶教着道别,转身带走。
他再次抬眼望向公园那边,发现还未离去的文宝尤也在看着这边。
文宝尤张了张嘴,想出声打招呼,但最终又没有开口,只朝他轻轻点了个头。
谢翊忱脚步一转,径直走了过去。
“文宝尤?。”
“你在这里工作?”文宝尤脸上扯开一点笑,说着,目光扫落到他身前的工作牌上。
与这里的医生不同,他没有穿医院特定的制服。挂绳式的工作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疗养医院特别外聘APA认证心理治疗师,以及所属大学职位、职称。
“嗯。有个来访在这里接受治疗。”
视线里的文宝尤眼下微青,神情中有着种疲惫感,似乎状态不是很好。他观察着,问说:“你呢?”
“我妈在十一楼住院。”文宝尤回说。“我现在在十八中初中部教地理。”
谢翊忱了然,十一楼是HDU康复病房,住的多是吊着一口气的植物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了。”文宝尤似是不愿意多说,含糊回道,不一会儿便转而问:“我听说你之前去国外了,刚回来?”
“嗯回来有一阵子了。”谢翊忱说着顿了顿,“需要帮忙吗?”
文宝尤眼眸微颤了一下,但随即便又掩下眼皮,微笑摇头。
两人并不熟络,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太多的交流,这会儿多年未见除了老同学这一层关系,也没有太多可以寒暄的话题,彼此就都沉默了一下。
“你和叶邵桉现在还有联系吗?”文宝尤突然开口问。“你们现在怎么样?”
谢翊忱有些意外,以往相熟的人都少有会将两人联系到一起,在他的面前提起叶邵桉,更别说以这样的问句出口,更别说堪堪点头之交。但他随即很快又豁然,明白了文宝尤的问题里的深层含义。
原来文宝尤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坦然笑了笑,“我们昨天晚上还见过面。还是以前的样子。”
文宝尤自顾点点头,像是从前的预测猜想得到了印证实现般,没有太多的意外也没有太多的情绪,“以前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会在一起。”
谢翊忱垂眸自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如果像他说的,该多好。
他这般想着,抬起眸又对文宝尤说,“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嗯,有空一起吃饭。”文宝尤默了一瞬,客气应声。
手机震动,谢翊忱随手按下接听。
“谢老师,张主任说6床周先生的检查已经完成了,您可以过去了。”
“好,我知道了。”谢翊忱挂断电话,回过头又继续对他说:“明天吧,明天中午怎么样?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
文宝尤一愣,他本以为以两人的交情,对话到此就应该彻底结束了,更没想过自己的客套话还能得到这样真诚的回应,平淡的表情微微松动,点头:“好。”
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道别后,谢翊忱转身再次返回住院大楼。
文宝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回手机,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这边,周侨和朱茉临走时也拉着叶邵桉互加了微信。
叶邵桉看着屏幕上方的群聊邀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同意。
安静的班群里因为她的突然加入冒出了一条提示,朱茉和周侨没过一会儿便出现发了句欢迎,随即又有几个人跟着队形表示欢迎。
唐彬:【叶邵桉?难得啊!好久不见了。】
周侨:【我们今天逛街的时候看见了邵桉朋友开的一家店,就进去坐了坐一起聊了聊天。】
唐彬:【什么店啊,我们下次去捧场。】
叶邵桉随便应和了几句,点开成员列表看了看,赵飞、曾哲季、齐谣……都在里面,但谢翊忱并不在。
先前的思绪一直悬挂在心头,这会儿愈发翻涌,她打开对话框,就也那么做了:【你现在在干嘛?】
消息刚发出去,她又纠结着要不要撤回,然而指尖停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直到最后直接没法撤回了。
过了片刻,对面回:
【刚见完病人,准备回办公室。】
【一会儿要写进程笔记,还有几份论文材料要看。】
【等一会儿我去接你。】
叶邵桉捧着手机,顷刻忘记了先前心中莫名的空洞感,心喜地回了个表情包:[好.jpg]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fishing It's
电梯在楼道里发出一声“叮”响。
谢翊忱一边低头笑着回复叶邵桉, 一边接近时,等在电梯前的人率先挤入所剩无几的空间,不多时两部电梯就已经坐满。
冒出屏幕的表情包小猫有点傲娇地哈出一个“好”, 他却觉得特别软萌乖巧, 恰时旁边另一部电梯紧随到达, 他抬起头, 收了手机往里走,正巧遇见到十一楼查完房的李医生, 彼此互相打了声招呼。
许是人刚刚都挤到了其他电梯里,这部电梯此时反而非常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侧的李医生在低头翻看病历本, 他的视线一滑便落到了上方,家属那一栏正是认识的名字。
想起先前公园的偶遇, 谢翊忱不禁开口问,“李医生, 十一楼3床的病人是什么情况?”
李医生抬头,刚翻过下一页的病历, 又翻了回去,“3床?高血压引起的颅内大量出血,形成血肿压迫到了脑干。怎么了?”
“她的家属是我以前的同学,今天正巧遇上了。”
听言,李医生便明白了他的关切, 主动说起了自己了解的情况:“3床转入我们院已经快三年了, 听说是和小区邻居吵架时昏倒的, 两人本来还是好朋友。当初她刚转来院里的时候,那邻居家里人来看过她几次,就说她平时就经常上火, 在家里也是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估计也是不想赔太多。
她丈夫和儿子倒是个老实人,没为难对方。但家里好像挺不容易的,医保加上退休金很难支撑一个植物人的生存,父子俩的收入几乎都贴进去了,现在两人每天轮流陪护,家里该卖的都卖了,听说房子也抵押了。”
电梯到了楼层,两人一同走出电梯。
“昨晚她的肺部发生感染引发了并发症,各项生命体征都在降低,哎,我们已经通知家属,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了。”
“没有办法了吗?”李医生的话说得很直白,但谢翊忱这会儿却忍不住问。
“一般来说,非创伤性植物人的平均生存时间是一到两年,熬了三年已经很不容易了。”李医生惋惜地摇了摇头,“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苏醒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你就算好心想借钱给她维持也无济于事,这么耗下去对他们父子俩也是一种负担。说句难听的话,或许她走了,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我感觉她儿子应该也这么想过。你应该比我更能看得出来。”
“嗯。”谢翊忱轻颔了一下,他先前之所以注意到文宝尤,正是因为萦在他身上的那股复杂的情绪。
医疗机构里愁眉苦脸的人并不少见,起初他只猜到文宝尤可能有家人患了病,了解原因后,他才明白了那种复杂因何而来。
而就今天的交谈来说,他能感觉得到,文宝尤也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前从不会对他说客套话的人,也圆滑世故了一点。
“唉,他们快撑不下去了。我是见过他们父子俩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都要瘦脱相了。他们家和你接触的九楼6床那家不一样,九楼6床是有钱舍不得让父亲走,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