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是好事,但……”方知然顿了一下,脑子飞速转着该怎么解释,“但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那个当兵的……他可能认识我爸,要是我爸知道我被人堵在巷子里,肯定又得唠叨个没完,说不定还得让我回老家,我不想让他担心。”
王秀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方知然看得出她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王秀禾这姑娘虽然心直口快,但并不傻,从方知然这学期突然疯狂打工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追问。
“知然,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王秀禾松开她的胳膊,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
方知然看着王秀禾圆圆的脸上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同时也涌起一股愧疚,她不能说实话,这个秘密太危险了,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
“谢谢你,秀禾,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欠了点钱,在慢慢还。”
“欠了多少啊?”
“……有点多。”
“多少算有点多啊?”
“八百。”
王秀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眼睛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怎么会欠这么多”,但看到方知然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那个‘表哥’的钱?”她问,语气里分明透着“我早知道那不是你表哥”的意思。
方知然点了点头。
王秀禾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你先拿着用,不着急还。”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方知然赶紧推回去。
“拿着吧,你最近天天吃馒头就咸菜,可怜见的,”王秀禾把她的手按住了,“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还我,再说了,咱们文物修复专业的,以后出来都是吃技术饭的,饿不死。”
方知然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秀禾,我记下了。”
下午去美术系画室的路上,方知然经过了校门口的传达室,她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刘大妈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面前的窗台上摞着一沓刚送到的信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刘大妈惊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谁呀?哦,知然啊,又有你的信,今天来了两封。”
方知然接过信,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
两封。一封是顾峥的,信封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另一封,她的心沉了一下,信封上只写了她的名字,没有写寄信人。
又是匿名信。
她把信塞进挎包里,快步走进美术楼的走廊,在画室门口没人的角落里拆开了那封匿名信,这次,信封里装的不是剪报拼成的威胁,是一张真正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
画面里她和陈建站在学校公告栏前面,陈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她,她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接过来。
拍摄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两人凑得很近,姿势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这就是你的‘专心学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工作调动 个人原因系婚姻准备
这个人知道她很多事情。
而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却几乎为零。
她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撕成碎片,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要镇定下来。
【冷静,这个人既然选择继续寄恐吓信,就说明暂时还不会公开揭发我,我自己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他无非就是想要掌控感,看到我在被揭穿的边缘恐惧和挣扎。】
“行,”她对着空气低声说,“你想看我害怕,我就偏不怕,有本事你就继续拍。”
她推开画室的门,走了进去。
今天画室里人并不多,只有老赵带着三个学生在画一幅静物,看到方知然进来,老赵放下画笔,朝那把藤椅努了努嘴。
“今天先不画你了,我们练习画静物,不过你既然来了,能不能帮我去库房拿几块衬布?就在走廊最里头那间,红的一块,灰的一块,再拿块白的,钥匙就在门框上,伸手就够得着。”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方知然转身往外走,正好跟从门口进来的周红梅打了个照面。
“哟,方同学又来啦?”周红梅手里拿着一摞画纸,打量了她一眼,“我发现你这学期往美术系跑得比我们系的学生还勤,是不是看上我们系哪个小伙子了?”
“看上赵老师了。”方知然面不改色地说。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老赵率先笑出声来,周红梅嘴角抽了抽,朝方知然点了点:“你这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
“以前不太熟,不敢开玩笑。”方知然笑了笑,去走廊尽头拿衬布。
库房不大,堆满了画架、石膏像和落了灰的画框,她在柜子里找到衬布,叠好抱在怀里。
转身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海报,上面印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坐在窗前的少女,侧脸沐浴在阳光里,海报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唯有真诚,能抵时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真诚,如果我一开始就真诚,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可怜见的,这个烂摊子又不是我制造的,我只是那个倒霉的接盘侠。
这么平吗?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讲公平,无论是在我原来的时代,还是在这个八十年代。】
她将衬布抱回画室,帮老赵铺好静物台,坐在角落里看他们画画,阳光从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膏像和水果盘上,明暗分明。
老赵指了指画布的一角,问方知然:“你看这里,我画你的那幅画,背景上缺了点什么,你给我出个主意,加点什么好?”
方知然抬头看去,画布上是自己的侧影,坐在藤椅上,目光看向窗外,背景是画室的窗户和梧桐树的轮廓,但是右下角有一小块空白,显得有些空,她想了想,指着那片空白说:“加本书吧,翻开的,放在窗台上。”
“书?”老赵挑起眉毛,“倒是稀奇,说说你的想法。”
“只看着窗外有点发呆的意思,加本书就像在看书看累了,抬头望望远处,更有故事感,”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本来就是学生,学生跟书在一起比较搭。”
老赵捋了捋胡子,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你这丫头对画面的感觉还挺灵的,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来旁听我们的构图课,不收你钱。”
“赵老师,旁听她可能没时间了,”方知然还没开口,门口就传来一个声音,“她下周就要去东郊考古工地报到了,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说话的是许清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本书,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清如?你怎么来了?”方知然有些意外。
“来找你啊,宿舍里没看见你人,我就猜到你在这儿,”许清如走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画室的环境,“你最近往这儿跑得可真勤,刚才在走廊里遇到周老师,她说你在这儿待的时间比美术系的学生都长。”
“牛马是这样的,我现在都巴不得住在美术系。”方知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老赵道了别,和许清如一起走出画室。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许清如走在方知然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知然,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吧,就比较注重打扮,现在你连头发都懒得梳了,随便扎一下就出门。”
许清如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而且你以前从来不打这么多工的,这学期突然开始拼了命的赚钱。”
方知然不知道该不该跟许清如说实话,原主拿许清如的照片去骗人这件事,许清如本人是完全不知情的,她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来,如果要坦白,许清如应该是她第一个该道歉的人。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清如,”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清如,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许清如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我说的是如果。”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许清如想了想,歪着头看她,“不过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做事挺让人看不懂的,但是我相信,你心眼不坏。”
方知然的喉咙有点堵的慌,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