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大学生,”顾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专业是学文物修复的,还是京市大学的高材生,很有文化。”
“京市大学?”周国良的眼睛亮了,“好家伙,名牌大学啊,这专业听着就斯文,你小子一个老大粗,怎么跟人家聊得到一块去的?”
“她很有见识,”顾峥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很多方面都让我很钦佩。”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眉宇间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周国良跟顾峥共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铁打的硬汉露出这种表情,看来这小子是真的动了心了。
“行,”周国良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调动申请,语气认真起来。
“私人感情的事我不管,你能找到中意的人,我替你高兴,但是顾峥,我得提醒你,跨军区调动不是小事,你现在是正团职,调过去之后能不能保留原职级,得看接收单位的安排,而且京市那边的单位可不是一般的难进,多少人都盯着呢,这批申请递上去,要是被驳回来,你至少得再等两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写‘婚姻准备’?”周国良放下文件,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你这是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一旦批下来,你可就真得结婚了,要是不结,那就是欺骗组织,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可想清楚了?”
顾峥的回答毫不犹豫:“从爱慕她开始,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行,有种,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周国良拿起笔,在调动申请的意见栏里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公章,“这份申请我批了,剩下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谢谢政委。”顾峥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周国良摆摆手,“等你真把姑娘娶回来,带她来家里吃顿饭,让你嫂子也看看,你嫂子念叨你的事念叨了好几年了,她要是知道你小子偷偷摸摸找了个京大的大学生,非得高兴得做一桌子菜不可。”
顾峥的耳根微微泛红,好在办公室的灯光不太亮,看不出来。
“还有,”周国良叫住正要出门的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促狭,“你说的那个姑娘,她知不知道你在申请调动?别到时候你兴冲冲地跑到京市去了,人家姑娘还不知道这回事,那就闹笑话了。”
顾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到上一封信里,方知然还说要他“再等一个夏天”,要实习结束之后再告诉他一些事,他确实还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提交了调动申请。
“她……知道我想去京市。”他说。
“想和已经在办是两码事。”周国良太了解他了,一看他这副含糊其辞的样子就知道有猫腻,忍不住又笑起来。
“我说顾峥啊顾峥,你打仗的时候雷厉风行,一个作战计划三分钟就能拍板,怎么追姑娘就这么磨磨唧唧的?你这不叫惊喜,叫先斩后奏,回头人姑娘要是不乐意,我看你怎么收场,咱们部队的汉子可不能干强人所难的事。”
顾峥被说中了心事,沉默了两秒:“政委,这事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周国良也不再多说,重新端起搪瓷缸子,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末子,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去吧,好好准备,京市那边的接收单位我帮你打个招呼,成不成看你自己。”
顾峥再次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刚到门口,周国良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对了,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方便了,给嫂子也看看,她盼你成家盼了这么多年,总得让她知道未来的弟妹长什么样吧?”
顾峥脚步不停,步伐坚定地走出了办公室,连头都没有回,直到走出门的那一刻,耳根的红晕终于蔓延到了脸颊,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可见。
周国良看着门口的方向,摇了摇头,笑着骂了一句:“这臭小子,还害羞了。”
随后他又拿起那份调动申请,看着“婚姻准备”四个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京大文物修复的女学生……顾峥这小子,还真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主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去东郊考古工地 好好干,中午有大肉包……
京市大学的女生宿舍里,方知然正在往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里塞东西。
“手电筒带了没?电池呢?驱蚊水呢?”王秀禾坐在上铺,双腿晃荡着,像个指挥官一样一样地指点她。
“我听去年去过的学姐说,工地上蚊子多得能吃人,一咬一个大包,花露水根本不管用,得用那种味道冲的驱蚊油,还有创可贴,多带几盒,搬东西容易磕到,还有……”
“秀禾,我就去一个多月,不是去定居。”方知然无奈地直起腰,看着摊了一床的东西直叹气。
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专业书、手电筒、驱蚊水、创可贴、针线包……王秀禾恨不得把整个宿舍都给她塞进去。
“一个多月呢!你以为是去郊游啊?”王秀禾从床头摸出一包饼干扔下来,“拿着吃,压缩饼干,我哥从部队带回来的,饿了顶饱。”
“对了,”王秀禾趴在床沿上,压低声音,“那个陈科长,就是上次让刘大妈转交大白兔奶糖那个,后来还来找过你没有?”
“陈建?没有啊。”方知然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突然送你糖啊?你们很熟吗?”王秀禾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微妙的八卦意味。
“也不是很熟。”方知然垂下眼,把换洗衣服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旅行袋的底层,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急于跳过这个话题。
王秀禾还想追问,但是看到她不想多说的样子,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对面床铺的许清如放下手里的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递给了方知然,布袋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白花,针脚稚拙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清如,这是什么啊?好好看!”方知然打开袋子,里面是满满一袋干花瓣,散着淡淡的菊花香气。
“菊花,是我自己晒的,工地那边条件艰苦,你晚上泡水喝,清热去火的。”许清如说。
方知然握着那个布袋子,指尖感受着布袋上那朵小白花不平整的针脚纹路,突然很感动:“你俩对我真好,叫我如何报答你们啊!”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许清如笑着推了她一把,“那等你实习回来给我带几件出土文物当纪念品就行。”
“这个不行,是国家财产。”
“那就带块瓦片,你亲手修的。”
“成交。”
三人笑成一团,夏夜的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子的清香,也带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广播声。
第二天一大早,方知然拎着旅行袋下楼,在校门口登上了开往东郊考古工地的大巴车。
同行的还有系里另外六个同学,四个男生两个女生,都是大三的学长学姐,只有她一个大二的,带队的是吴教授的研究生助理李师兄,三十来岁,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性格沉闷但做事靠谱,一上车就抱着花名册开始核对人数。
“方知然?”
“到。”
“行李都带齐了?工地上没有供销社,忘了什么可就真没地方买了。”
“带齐了。”
李师兄点点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大巴车发动,轰隆隆地驶出校门,方知然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离开学校,到郊外的工地上埋头干一个多月,对她来说,反而是难得的清净。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昨晚她写完回信,本来想着一大早投进邮筒的,但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放在身上,等到了工地安顿下来再寄。
她需要确定自己真的准备好了,才能把这句话寄出去。
大巴车在国道上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灰扑扑的工地旁边停了下来。
方知然提着旅行袋跳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一大片裸露的黄土,几顶军用帐篷搭在土坡上,旁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
远处,几十个人正蹲在探方里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刮土,动作小心翼翼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还有属于地下千年的腐朽气息。
“方知然,愣什么呢?快点过来集合了!”李师兄在前面喊。
她回过神来,赶紧拎着行李跟上去。
工地的负责人姓张,就是吴教授之前提过的那个“张大拿”,五十多岁,脸被太阳晒得跟老树皮似的,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他扫了一眼面前这群白净的大学生,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们就是京大来的实习生?好,我不管你们在课堂上考了多少分,既然到了我这儿,都得从零开始,考古不是翻书本,是真刀真枪地跟泥巴打交道,出土的每件东西比你爷爷的爷爷年纪都大,弄坏一件你就是历史的罪人,听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