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姐。”
王秀禾从自己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方知然手里。
布袋子里是零碎的纸币和硬币,最大的一张是五块,最小的是一分。
“这是我这个月攒的,你先拿去用。”
“秀禾……”
“少废话,你上次借我的五块钱还了,这次是我主动给的,不算借,拿着。”
许清如也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布袋子上,信封里是两张十块的纸币,平平整整,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清如……”
“这是我攒的,不多,你那个债主虽然说不急,但是你不能总是拖欠,还清了才能挺直腰杆跟他说话。”许清如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方知然把布袋子和信封收好,放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是周六,方知然一早就去了考古工地临时宿舍。
柳姐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她进来,头也没抬:“今天没你的活儿,食堂周六不开火你不知道?”
“柳姐,我今天不是来找活儿的。”方知然蹲在她旁边,把昨天校门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姐搓衣服的手停了下来,她把肥皂往盆里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上下反复打量了一遍方知然。
“你把他们打发走了?”
“对啊,就是可惜了我的五十块钱。”
“你爸要打你的时候,你咋不躲呢,丫头?”
“他要是敢动手,我就报警。”
柳姐抬手在方知然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方知然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傻,挨打不躲是傻。”柳姐说,但她的眼眶有点红,“不过你做得对,那种人不值得你再花一分钱,五十块换他们滚蛋,值。”
“就是我欠债又要延期了。”方知然苦笑了一下。
“你那债主,就是那个当兵的,知道这事吗?”
“……还没告诉他。”
柳姐重新蹲下来搓衣服,肥皂泡从她粗糙的指缝里挤出来,白花花的。
“我跟你讲个事,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在部队,喜欢一个姑娘喜欢了很多年,从入伍追到转业,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家里事多,爹妈生病,弟弟不成器,隔三差五就要问她要钱,她自己呢,为了供弟弟念书,自己省吃俭用,瘦得皮包骨头,那个男人不止一次说要帮她,她每次都说不用,说自己可以的,你知道后来怎么了?”
“……怎么了?”
“后来她扛不住了,弟弟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堵了她家的门,男的知道之后连夜从部队赶过来,帮她把债还了,把追债的人轰走了。”
柳姐把手里拧干的衣服抖了抖,啪的一声甩开,“他说,‘你是不是傻?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你开口求我,我是为了等你明白,有些事不需要你开口。’”
方知然蹲在洗衣盆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盆里的肥皂水。
“……那他等了多久才等到她明白?”
“七年。”
“七年?!”方知然猛地抬起头,“那姑娘也太……”
“太什么?太傻?”柳姐斜了她一眼,“你也一样。”
方知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反驳的立场。
“……我不是她,我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也是当兵的,你也是嘴硬的,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柳姐把洗好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别在我这蹲着了,你要补窟窿是吧?下午老赵那边有个急活,市博物馆送来的几件陶器等着清理,缺人手,一小时一块钱,比你坐画室划算多了,去不去?”
“去!”方知然噌地站起来。
柳姐看着她一溜烟跑出院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一个比一个倔。”
下午在修复室,方知然戴着棉线手套,坐在工作台前清理一件汉代的灰陶罐。
罐身上有一层厚厚的钙化土垢,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剥离的时候,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旁边的工作台上,老赵正在拼一件碎成三十多片的陶盆,嘴里叼着烟斗,烟雾在光束里慢悠悠地升腾。
“小方,我听老吴说你最近要还债?”老赵拿下烟斗,闲闲地问。
“……嗯。”
“还了多少了?”
“快了,还差最后一点。”
老赵看了她一眼,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年头,能欠债还钱的年轻人不多了。”
方知然低头继续清理陶罐上的土垢,小铲子在器物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异常稳定,心境却不像手那么稳。
她想到了顾峥在杨树下撑着她头顶的树干,低头看着她,说“你在信里写,骗得越久越难回头,你以为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那个人也是在等她明白吗?
可是她有什么好的呢?一个穿书的、欠了一屁股债的、原生家庭一塌糊涂的倒霉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等七年。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下的灰陶罐上,逼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是周日,方知然去工作室看了妹妹一眼,方知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也没有进去打扰。
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巷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方知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跟你没有关系 利息提前付
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 在他肩章的星徽上折出细碎的光,他的影子一直拖到她脚边,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顾峥。
方知然愣在原地, 手里攥着挎包带子, 忘了松开。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有点不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去学校找你, 你朋友说你来了工作室。”他皱了皱眉, “你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方知然被他的问话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用手遮了一下眼睛下面的位置。
顾峥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算大, 但对他们之间的距离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低头看着她, 目光更沉,更专注,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 “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家里人闹到校门口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她就知道刘大妈的爱人是军分区后勤部的, 这事根本瞒不住他,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我家里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不想……不想每次都跑去找你,像个没出息的人。
“没出息?”顾峥的眉毛压下来,声音沉了几分,像闷雷在天边滚过,“你觉得一个姑娘独自面对一家人的刁难, 把妹妹护在身后,这叫没出息?”
“你听我说完……”
“你先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钉在空气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我就在西郊,骑车过来四十分钟,你家里人堵在校门口,你一个人孤身面对他们,你觉得我不该知道?你觉得我会坐在办公室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方知然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还能把他们打一顿吗?那是我爸妈,再怎么样也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我需要自己解决,我必须自己解决,否则我在你面前永远直不起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要替你扛一切,但是你也不能总是把我排除在外,上次匿名信,这次你家人闹到校门口,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还是刘大妈的爱人打电话告诉我的,方知然,我不怕你有麻烦,我怕你有了麻烦也不告诉我。”
“……匿名信的事,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结果第二天,知云就来了,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刚才那股炸起来的硬气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然后就决定自己扛。”他替她说完了。
方知然没有反驳。
顾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盒跌打损伤膏,铁皮盒子,上面印着“部队配给”的字样。
“上次你说不需要我帮忙,我答应你了,但这个……你妹妹手臂上的淤青,需要这个。”
方知然低头看着那盒药膏,半天没接。
“……你怎么连知云受伤的事都知道。”她问,声音沙哑。
“刘大妈的爱人说的,你妹妹来的时候手臂上有伤。”他顿了顿,“他那天正好在传达室帮忙,看到了,我绝对没有刻意调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