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伸出手,接过那盒药膏,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她赶紧把药膏拿过来,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铁皮盒子上的字样。
“……谢谢。”她小声说。
“谢谢就免了。”顾峥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给钱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连这都知道?!”方知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她还准备过两天去还钱的时候当面跟他解释的,结果他已经全知道了。
这个人明明在西郊军营,信息网络却像是铺满了整个京市,比她在二十一世纪用的互联网还快。
“你把最后一期欠款给了你父母,现在你又欠我三十块。”他说,嘴角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在憋笑,“所以还款计划又要延长喽。”
“你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顺延,不着急。”他把手插回裤兜里,“但是,利息照算。”
“什么利息?你上次说利息取消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你擅自把给我的钱给了别人,这是违约,违约就得付利息,你有意见?你可以去军事法庭告我,不过民事纠纷不归军事法庭管,你要去地方法院也行,我可以给你推荐个律师,但是不保证你能赢。”
这人……这个人居然在跟她讲冷笑话,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发现他嘴角那个弧度从“转瞬即逝”变成了“持续存在”。
“你在笑我。”她说。
“没有。”
“你在,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太阳晒的,光线角度问题。”顾峥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那利息,你要怎么算?”方知然问。
“请我吃顿饭吧。”顾峥想了想,“再加一杯茶。”
“就这?”
“你以为利息是多少?百分之三十?你那点工资,百分之三十你连馒头都吃不起,上次还完钱还剩多少?一块五?还不够买两个馒头的。”
“你连我剩多少钱都知道?!”
“你是我的债务人,我有权了解你的还款能力,这叫贷后管理。”
“……这个词你是从哪学的?”
“政委教我的,他以前在后勤部做过。”
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橙红色,他的轮廓被逆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走。”
“去哪?”
“去吃饭啊,我请你,利息提前付,走吧走吧,我快饿死了。”
她迈步朝巷子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没跟上,冲他歪了一下头。
顾峥迈开步子跟上去,和她并肩走过长长的巷子,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你步子能不能小一点?”方知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你太慢。”
“我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你腿长了不起啊?”
“还行,反正在战场上跑起来比这个快。”
“现在又不是战场!你等等我!”
他的步子顿了顿,肉眼可见地变小了,方知然赶上他,两人并肩走着,夕阳在身后一点点沉下去,把这条巷子染成了枫叶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你在威胁我? 修坏瓷器
十月的一个周末, 方知然照例去孙阿姨的工作室看妹妹。
方知云穿着那件蓝布围裙,正坐在工作台前用棉签蘸着蒸馏水清理一件清代瓷器的釉面,动作已经有了几分专业的样子。
方知然站在门口看了会, 转身去了巷口的副食品店, 想着给妹妹买包桃酥,甜甜嘴。
副食品店不大, 两排货架塞得满满当当, 走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 方知然踮着脚去够架子最上层的东西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方同学, 这么巧。”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稳稳的把桃酥拿下来,转过了身。
陈建站在货架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符合他的“老钱风”形象。
他站的位置, 正好堵住了货架之间唯一的出口。
“陈科长。”她点了一下头,语气不冷不热,“来买东西?”
“嗯,家里的鸡蛋糕吃完了,你呢?”他歪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桃酥,笑容更明显了。
“桃酥?这是给你妹妹买的吧?我记得你不喜甜食的,听说她在孙老师的工作室当学徒,蛮有天赋的。”
方知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桃酥的包装袋被她捏出细微的响声。
她不想跟陈建说话,侧身想从货架旁边绕过去, 但是陈建微微挪了一步,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故意的,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方知然觉得他肯定是故意的。
“方同学,别急着走嘛。”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老朋友聊天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上次你来找我,态度挺冲的,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但我们毕竟通信这么久,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陈建也不是那种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方知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没说你背后说我坏话,我问的是,匿名信是不是你寄的。”
“我也回答过了,不是。”陈建摊了摊手,动作舒展而坦荡,“你看,你又绕回来了,我们能不能不谈匿名信的事,我今天就是想跟你好好说几句话,作为一个……怎么说呢……老朋友。”
方知然的直觉在疯狂拉响警报。
“陈科长,我们不是老朋友,以前的事我已经道歉了,钱也全部退还给你了,如果你今天没有别的事,麻烦让一下,我还要去工作室送东西。”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陈建往旁边让了一步,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给女士让路。
就在方知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让她一个人听见,“你妹妹的手确实挺巧的,那么小的瓷器,她居然能修得那么好,难怪孙阿姨喜欢她。”
方知然停住脚步。
“陈建,你在威胁我?”
陈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方同学,你太紧张了,你别老把人往坏处想,我们粮食局跟孙老师的工作室还有业务往来呢,我能不知道她手艺好吗?”
“最好是误会。”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冷淡,“我妹妹刚开始学手艺,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如果有人打扰她,不管是谁,我不会客气的。”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回头。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方知云正在跟孙阿姨学怎么用鱼鳔胶调色,这是修复瓷器的关键工序,胶的比例和矿物颜料的研磨都直接影响修复效果。
方知云学得很认真,连鼻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颜料粉末,自己都没注意到。
方知然将桃酥放到了工作台的角落,便回了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说的上是风平浪静。
方知然继续着她的多线程生活,上课、去图书馆、在食堂洗碗、周末去画室做模特。
方知云在工作室的进步让所有人都很惊喜,孙阿姨甚至开始让她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器物,虽然只是民间日用瓷器,但对于一个刚学了两个月的学徒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信任。
方知然每次去看妹妹,都能看到她围裙上多了新的颜料印子,指甲缝里嵌着调胶留下的痕迹,脸上的笑容是越来越多了。
“姐,你那个债,还完了吗?”方知云忽然问,手里正用砂纸轻轻打磨一件修补过的瓷碗,头也没抬。
“快了。”方知然在旁边看她干活,手里帮她把不同粗细的砂纸按顺序排好,“还差一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着等我以后能拿正式工资了,帮你一起还。”
“你的钱自己攒,以后要是想学更高级的修复技术,就得自己买材料,好材料不便宜的。”
方知然把最后一格砂纸摆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的债我自己还,你好好学手艺,将来在京市站稳脚跟,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方知云嗯了一声,也没有继续坚持了,方知然前几天看见,她在日志背面多写了一行字,“努力学习,帮姐还债”。
字迹歪歪扭扭的,“债”字还写错了,画了个圈在旁边改正,方知然假装没看到。
风平浪静的日子在一个周日的傍晚被打破了。
方知然正在画室里给老赵当模特,姿势摆了一个多小时,肩膀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
老赵正画到兴头上,眯着眼睛在画布上涂抹,嘴里叼着的烟斗早灭了也不知道,就在这时,王秀禾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让方知然瞬间从藤椅上弹起来。
“知然!工作室那边出事了!有人送了一件假古董过去,说是孙阿姨修坏了,在门口大吵大闹,围了好多人!知云一个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