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衬加固法?这个手法在本科阶段倒是很少见啊,这是谁教你的?”女老师问。
“市考古队的张队长和柳姐,柳姐带我做的第一次冲口修复,后来在孙老师的工作室又接触了另外几种方案。”
“张队是你的指导老师?”女老师追问了一句。
方知然点了点头:“张队长是工地负责人,我跟他做过一些清理工作。”
女老师握着红铅笔的手指轻轻转了一下,和左边的男老师交换了个眼神。
【是不是我的手法太野了?还是说张队长的名字不该提啊?】
方知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攥。
“你刚刚说你平时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修东西。”中间的女老师把红铅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叉,视线凌厉,“那你修过除了文物以外的东西吗?我是说,除了瓷器、陶器、青铜器,你有没有修过文书,旧档案,或者别的什么?”
这不是她预料中的问题。
方知然准备的是修复技术、材料配比和文物历史。
“修过一封信,不过不是在文物修复意义上修的,是我自己写的一封很糟糕的信,后来重新写了一遍。”
“哦?为什么要重新写呢?”
“第一遍是因为我太想写好了,反而不是自己的话,第二遍就随意了些,反而写得顺,所以我觉得,修东西和写信可能有点像,都不能用力过猛,太使劲了会留下新的痕迹,要顺着原来的纹理走。”
女老师重新拿起红铅笔,在面前的表格上划了一道。
她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完整的、松弛的笑容:“张队上次来这开会,跟我说工地上挖出青瓷盏那个丫头应该进故宫,他说那丫头眼睛毒,手稳,胆子大,就是太倔,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夸过的人寥寥无几啊,方知然,你回去等结果吧。”
方知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个男老师叫住了她:“你的木盒。”
她低头一看,胸口的木雕小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袋里滑出来,落在地板上,盒盖摔开了一条缝。
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合好,把它重新放回内袋,男老师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樟木的,还是个老物件哟,下次面试别带容易掉的东西。”
【啊?下次面试?怎么还有下次啊?】
方知然的脸微微发红,说了声“谢谢老师”,就走了出去。
从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冬日的黄昏短暂,天边仅剩一线暗红色的残光,北风从筒子河边吹过来,刀片似的刮在脸上,方知然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站在神武门外,深深呼出一口白气。
对面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旁靠着一个人。
顾峥安静地站在树下,手臂交叉搭在身前,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她身上。
他在这里等了她一整个下午,从她进故宫到现在出来,起码四个小时。
方知然朝他走过去,走到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他。
天光已经很暗了,他的脸半隐在暮色里,只能看清下颌的轮廓和睫毛下面一点微弱的反光。
“顾峥,怎么是你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没多久,我也才刚到。”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面试的?”
“上周在靶场,你说面试完了要请我吃饭的,我今天来吃饭,顺路接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上,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条灰蓝格子的围巾,递过去,“给你,路上顺手买的。”
方知然接过来,触手柔软厚实,还带着他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她也没客气,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埋了半张脸进去。
这个围巾太大了,垂下来的流苏快拖到膝盖,但暖得很。
“知然,你面试怎么样。”他问。
“老师们让我回去等结果,她们问了个问题,我完全没准备,哎……不知道能不能过,就我之前去京郊考古队的张队长,竟然认识面试官,说我眼睛毒,胆子大,而且很倔……”
“眼睛毒,胆子大,我觉得是在夸你,太倔这句,我持保留意见。”
“你保留什么意见?”
“你的倔分成两种,对别人太倔,有时候会伤到自己,对我太倔……”
顾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整,“我不介意,习惯了。”
方知然裹在围巾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被北风吹得发冷,还是被他这话烫得发燥。
“走吧,我还你那一顿饭。”她说。
“想好吃什么了?”
“刘婶面馆,不过今天是周五,人很多,可能得拼桌,你介意吗?”
“我当然不介意,不过拼桌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就别坐对面了。”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天冷,我给你挡风。”
车门关上,暖烘烘的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车里有很淡的皮革味和枪油味,后视镜上还挂着一个用子弹壳做的小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响。
顾峥发动了车,暮色中的故宫城墙像一道赭红色的长卷,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方知然靠在车窗上,把那条灰蓝格子的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指在车窗上无意识地划着,玻璃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画了一棵不完整的银杏树,然后用手掌抹掉,抹掉之后又画,画了又抹。
车在面馆门口停下。
他们走进去,果然人多,只剩一张靠墙的小方桌,方知然先一步坐到靠墙的位置,顾峥脱了棉服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菜单都没看,就跟刘婶说“两碗打卤面,一碗多放辣”,随后便转头问方知然:“你喝什么。”
“豆浆吧,今天不要糖,今天……”她停顿了一下,“今天有点太高兴了,怕甜的把高兴劲冲没了。”
顾峥立马就去副食品店买了两杯豆浆,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两杯都没有放糖。
方知然捧着那杯无糖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进喉咙,她舒服得眯了眯眼。
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靠得不算近,但影子边缘叠在一起,像两只安静的小动物挤在角落里,相互依偎。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方知然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突然说:“顾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去故宫呢?”
“想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做别的,京市这么大,总有你能修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如果你不想在京市待了,去别处也行,但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提前跟军分区打报告。”
“你打报告做什么?”
“调过去,你去哪我就去哪。”他说。
方知然正往嘴里送面的手停在半空,面条在筷子上耷拉下去,汤水溅在桌面上,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擦得脸颊发红。
“我又没说要走!你别动不动就调来调去的。”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别过脸去看灶台的方向。
刘婶正掀开大锅盖,白雾呼地涌出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两人埋头吃面,热气模糊了窗户玻璃。透过那层白蒙蒙的水雾,外面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浸在夜色里。
从面馆出来,顾峥送她回学校。
“面试结果一周内通知,等通知下来,我会去找你。”
“好,那我等你。”他看着她。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前方照进来,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方知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物件,递给了顾峥。
“这个呢,是修青瓷盏的时候从冲口里掉出来的,柳姐说这玩意儿不值钱,但我觉得它挺好看的,就留着了,现在……给你。”
顾峥低头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釉珠,青灰色的,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它包在掌心里。
方知然把围巾重新围到脖子上,下车关上车门。
回到宿舍,王秀禾和许清如都没有睡。
王秀禾正趴在窗边往外看,听到门响猛地回头:“回来了?面试怎么样?那个当兵的送你的车刚才停在楼下,我们都看到了,你那条围巾新买的?挺好看的,他送的?你俩是不是……那个了?”
“哪个了?”方知然脱了外套挂在床头,又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
“就是那个!确定了?你俩在车上待了那么久,都说什么了?快说快说!”王秀禾急得直跺脚,许清如也不看书了,捂嘴偷笑。
“哎呀,我就送给他了个小东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这不是吊着人家吗?”王秀禾着急。
“我哪有吊他,秀禾你别说了。”方知然羞的脸都红扑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