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笑出了声:“那你还有多少全勤可以扣的?”
“不多了。”他打开车门让她上去,“所以,今天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车子开出军分区,方知然偏头看着窗外,心情也不像昨日那般发沉。
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迈过那道坎,可至少,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把一晚的惊惶放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过去从未有过。
学校教务处这次处理的速度异常的快。
莫非是因为顾峥跟她一块来的?果然呐……不可说不可说呐……
政审结果已经下来,表上盖着鲜红的章,方知然把政审材料拿在手里,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日头从薄云后漏下来,她长出一口气。
“顾峥,太好啦,从今天起,我离故宫只差一张体检单。”她转头对顾峥说。
“那我们晚上去吃顿好的吧。”他说。
“不会又是我请吧?”
“你政审过了,多么让人开心的瞬间啊,值得庆祝,这样我就有理由约你一块吃顿好的了。”
“顾峥,你这是吃软饭。”
“偶尔吃一吃软饭,对身体好。”
方知然正要把材料塞进挎包,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自行车棚下站了个人。
灰蓝色棉大衣,黑裤子,围巾是暗红色的,脸藏在一张报纸后面,只露出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边角。
方知然心中一跳,顾峥已经先一步挡在她身前,一只手向后护住她。
“别动。”他低声说。
报纸缓缓放下,来人不是陈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小胡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
“你也太敏感了。”她说,语气却还发虚,她也误以为是陈建了。
“小心点没错。”顾峥没有放松,目光仍追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他的眉心拧得很紧,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又一时说不上来。
“怎么了?”
“那个人刚才看你的眼神,像认得你。”他说。
方知然一怔。
她对那个男人很陌生,但被顾峥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好像确实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她低头看了看表,不再多想:“先走吧,可能是我太显眼了吧,大冷天站行政楼门口,谁都会多看两眼的。”
顾峥没再说话了,护着她往校外走。
上车后,他从座位下抽出一个本子,刷刷写了几笔。
方知然偏头看过去,见上面记着:“灰蓝棉衣,瘦长脸,小胡子,五十左右,红围巾。行政楼前张望,疑似认人。”她心里发怵,却也知道这是他的习惯。
车驶出学校,顾峥这次没去面馆了,绕到了西郊军分区招待所对面的那条巷子。
巷口新开了一家国营饺子馆,招牌还是新的,他停好车,对她说:“我们今天不吃面,吃饺子,茴香肉馅,热乎的。”
方知然跟着他进去,饺子馆里坐了三桌人,靠里的位置还空着。
两人坐下,要了半斤饺子、两个小菜,方知然托着下巴看他,说:“顾峥,我问你,如果我政审没过,你昨天还会说那些话吗?”
“什么话?”
“就是什么天掉下来你先接着那些。”
顾峥正往杯子里倒茶,他倒完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说:“我该说那些话,跟政审过没过没关系,你要是想去故宫,我帮你把路清出来,你要是不想去,我也一样。”
“这个回答也太不像你了,你应该说,知然你是最棒的,政审不可能不过的。”方知然揶揄道。
“我昨天没说全。”顾峥抬头,目光灼灼,“我说天掉下来我先接着,其实还有一句,不管有没有天,我都会护着你,一辈子。”
方知然端着茶,一时说不出话。
顾峥这人打直球的时机总是来得毫无预兆的。
“哎呀,吃饭吃饭喽。”她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进他盘里,“多吃点,少说话,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让你说得连家都找不着。”
“家就在那儿。”顾峥说。
“哪里儿啊?”
“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方知然的脸烧得厉害,她赶紧低头吃自己的,再也不敢看他了。
谁都没有提陈建,好像那个名字被这屋里弥漫的热气和油香暂时隔绝在外。
可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吃完饺子,走到车边时,方知然看见车前挡风玻璃的雨刷下压着一只极薄的纸鹤。
顾峥让她退后,自己走到车前,把纸鹤夹起来。
纸鹤的肚子鼓着,拆开里面裹着半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照片,上面是京市大学正门的远景,拍照的位置正对着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饺子馆。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今天的饺子香吗?”
顾峥将纸鹤收进衣袋,开始检查车身,他围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在车门下方发现一枚极淡的黑脚印。
“他就在附近,而且应该是跟了半路了。”顾峥拉开车门,让方知然先上去,同时迅速扫视了周围地形。
顾峥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这一带的路我熟,你今天是先回学校,还是先去军分区?”
“学校吧,政审表要归到档案里,吴教授还在等我。”方知然说。
顾峥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道:“那今晚王秀禾和许清如在不在?”
“她们都在。”
“那你回宿舍吧,晚上我给刘大妈那边再安排两个人。学校里面也加了一道岗。”他顿了顿,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你信我吗。”
方知然抬眼,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极黑:“我信。”
顾峥把她送到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才掉头离开。
方知然抱着政审材料,指尖碰到胸口挂着的青瓷片,微凉。
王秀禾在楼梯口等她,见她上来,赶紧把人往宿舍里拉,许清如已经给她泡好一杯红糖姜茶。
方知然接过,喝了一口,辣气和甜味一起冲到鼻腔,她垂下眼,把姜茶捧在掌心里,慢慢说:
“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王秀禾和许清如对视一眼,许清如莞尔。
王秀禾双手一拍,差点把墙皮都震下来:“知然!你终于承认了!我就说嘛,你对人家又是抓衣角又是半夜跑去军分区,早就是喜欢了,还死鸭子嘴硬,说什么我们只是借贷关系,现在好啊,钱还完了,人也被拐跑喽。”
方知然把脸埋进茶杯里,声音很小:“秀禾,你就别打趣我了,还有,你们不准跟别人说。”
“晚了。”王秀禾朝窗外一指,“那个当兵的刚走,你们在楼下说话的样子,全楼都看见了。”
夜里十一点,宿舍电话响了,王秀禾接的,捂着听筒朝方知然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女的,说是故宫的。”
方知然心里一紧,接过电话。
那头果然是那位面试过她的宋雅琴老师。她的声音依旧沙沙的,像晚风从听筒里吹过来:“方知然同志,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刚拿到你的政审材料,明天上午你来一趟故宫,有些事需要当面跟你确认一下。”
方知然攥着听筒,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时而温柔时而暴跳如雷 陈建,你被
早上七点。
方知然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袄, 脖子上还围着顾峥送的那条灰蓝格围巾,挎包里装着政审材料、学生证、几块零钱和一把梳子。
王秀禾想陪她去,被她拦下了。
顾峥那边, 她本想着在出发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可转念一想,他今天有训练, 自己又只是去趟故宫而已, 青天白日的, 满街都是人,陈建再有胆,也不至于当街动手。
从学校到故宫, 她倒了两次公交, 车上人不是很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街景缓慢后退。
离故宫西门还有段距离, 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这条路直通西门, 近,两边多是旧墙和大院后门,行人没多少。
她平时不走这儿,今天为了赶时间,抄了条近道。
一辆米黄色的旧面包车突然从侧巷里滑出来,横在她面前。
车还没停稳,后门就打开了,陈建从里面探出身来。
“知然同志,早上好呀,好久不见。”他说。
方知然后退了几步, 她还来不及喊,有两个男人已经从身后包抄了过来。
她只觉后颈一冷,一条湿冷的毛巾捂上口鼻,刺鼻的气味直冲大脑门,她想屏住呼吸,可惜已经晚了,膝盖一软,眼前一片黑暗。
醒来时,方知然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她挣了挣,挣不开,绳子绑得很紧,勒得手腕生疼,嘴里没有塞东西,这点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不是?我鞋去哪了?】
左脚的鞋不见了,只露出穿白袜的脚,袜底沾满灰,应该是被人拖过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