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东郊的考古工地?方知然的记忆库里立刻调出了相关信息,东郊那片正在搞基建,前段时间刚发现了一处明清时期的墓葬群,市考古队已经在那边挖了好几个月,出土了不少东西。
这是实打实的田野经验,对未来的职业发展非常有帮助。
“我去。”方知然举起手。
吴教授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方知然?你不是一向嫌考古工地又脏又累,不想去吗?”
原主确实嫌脏怕累,觉得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会影响皮肤,但现在的方知然不是原主了。
“我想通了,吴老师,学以致用,光在教室里学理论是不够的。”方知然说得很认真,“我想去。”
吴教授欣慰地点点头:“好,有这个觉悟就好,把名字报上来。”
下了课,方知然没急着回宿舍,在公告栏前停了下来。
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海报,其中有一块区域专门用来张贴勤工俭学的信息,方知然一条一条地仔细看过去:
“学校食堂招聘洗碗工,每次五毛钱,管一顿饭。”
“图书馆招聘整理员,每月八元,要求每晚工作两小时。”
“西门外砖厂招临时工,按件计酬,每搬一千块砖八角钱。”
“美术系画室招聘模特,每小时一元,要求……”
方知然把最后那条撕了下来。
洗碗工和图书馆整理员都可以做,就是收入太低了,搬砖的收入高一些,可她这副小身板估计撑不住,画室模特的收入最可观,问题是……
“人体模特,”她自言自语地念出那几个字,默默的将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到时候再看吧。”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光还顾峥的债就要七八百,还有其他人那边零零碎碎加起来,总账估计得小一千,在这个年代,一千块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
“方知然同学?”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方知然回过头,看到一张文质彬彬的脸,来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红旗》杂志。
她的记忆立刻辨认出了这个人,粮食局办公室科员,陈建,原主“鱼塘”里家境最殷实的一个,父亲是粮食局的副局长。
“陈同志。”方知然礼貌地点点头,心里立刻拉上了红色警报,这人怎么出现在学校了?
陈建走近两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深。
“上次跟你说帮你家里弄的那批白面指标,已经批下来了,我想着当面跟你说一声比较好,就顺路过来了。”
“太麻烦您了,”方知然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白面的事……我家里暂时用不上了,您看能不能先留着,以后再说?”
陈建微微挑眉,似乎是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没有没有,就是……”方知然正想着怎么搪塞,余光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的小路走过来。
供销社采购员,王德贵。
她差点没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王德贵是个矮胖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一看到方知然就两眼放光:“知然!可算找到你了!上次说要给你带的布料,我今天拿过来了,你看这个颜色……”
他的声音在看到陈建的时候戛然而止。
两个男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这位是?”陈建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方知然发现他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是她朋友,供销社的,姓王,”王德贵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宣示什么,“你是?”
“粮食局的,姓陈。”
“哦,原来是粮食局的啊。”
“嗯。”
方知然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前后夹击的逃兵。
“那个……”她举起双手,试图打破僵局,“两位同志,真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还有实验课,得先走了,王同志,布料你先拿回去吧,我最近不缺衣服,陈同志,白面指标的事您看着处理就行,不用管我。”
说完,她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等等。”陈建开口叫住了她,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方同学,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王德贵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是不是病了?”
方知然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说了句:“没事,就是快期末考试了,有点累。”
随后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命般地离开了现场。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方知然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今天这一天的信息量和刺激程度,比她之前在博物馆修复十件青铜器都累。
许清如不在宿舍,大概去图书馆自习了,王秀禾也出去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在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勤工俭学信息,美术系画室招聘模特,每小时一元。
一元一小时。
方知然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她又把它捡了回来,重新展平。
“穷人的尊严不值钱,”她自言自语,苦笑了一下,“方知然,你得认。”
她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第一封,先写给钢铁厂的周涛:
“周涛同志,来信收到,最近学习繁忙,没能及时回复,深表歉意,另有一事相询,近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件,内容奇怪,似与我们的通信有关,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我通信一事,还望保密,毕竟男女有别,传出去对你我名声都不好。”
她把信封好,写上地址,抽出第二张信纸,开始给顾峥写回信。
这封信她斟酌了很久。
顾峥之前说要见面,被她用“学业繁重,母亲身体抱恙”的理由拖住了,但是他是个聪明人,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她必须在拖延的同时,给他一点甜头,让他不至于起疑心。
“顾峥同志:
展信佳。
近日京市多雨,你那边的天气如何?部队的训练辛苦,还望你保重身体。
上次信中所附的一百元与布票已收到,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是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我尚未正式见过面,你便如此慷慨相助,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不如这样,这笔钱我先记着,等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如数奉还,我并非与你见外,只是觉得,你我之间应当以诚相待,不该掺杂太多钱财之事。
至于见面的事……”
方知然咬着笔杆,在心里组织了半天措辞。
“……我并非不愿见你,我想的是,我们都应当慎重一些,你是我通信时间最久的朋友,你的每一封信我都仔细收着,反复读了许多遍,正是因为看重这段情谊,我才不想仓促相见。
等这个暑假过去,等我把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好,等你下次任务结束有了假期,我们再好好商量见面的事,好吗?
随信附上一张我画的学校小景,你看了就当是来我这里走了一趟吧。
盼复。
方知然”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语气温柔,理由充分,还画了一张小画当甜头,这张画是她刚才临时赶出来的,画的是京市大学的未名湖畔,水彩晕染出夏日的绿意,虽然比不上专业水平,但也算是像模像样。
她把画夹在信纸里,一同装进信封。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
方知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这个接手烂摊子的倒霉蛋,必须在它彻底崩溃之前,把这些裂痕一道一道地补好。
或者是,想办法体面地退场。
窗外传来晚归学生的说笑声,夏夜的蝉鸣此起彼伏,方知然站起身,把写给顾峥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出。
军区大院里。
顾峥正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看着她之前写给他的那些信。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想过一个人了。
“方知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冷硬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了几分,“再等等,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一定去见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干部调动审批表”几个大字。
在“拟调往单位”那一栏,他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京市军区”四个字。
作者有话说:
解释栏~学校附近的人,见过原主,知道她的长相,她没有拿室友照片去照骗,写信拿的是室友照片,原主给很多人写信,广撒网,只有顾峥财大气粗,慢慢的她就只搭理顾峥了,方知然穿过来的时候,网恋的只剩顾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