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说:“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切的,牛肉可是整整炖了一夜呢。”
这牛肉片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像被狗啃过一样。
她拿起一片塞进嘴里,酱油味重了点,但肉烂得入口即化。
她含含糊糊地说:“还凑合吧,下次少放点酱油就好了。”
顾峥点头,搁心里记下了。
两人在玉兰树下说话,时不时的就有人经过,方知然有些不好意思,拉着顾峥往旁边的小门里靠了靠。
顾峥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子,问她:“知然,你在故宫怎么样。”
她说:“很好啊,我师父好,同事也好,今儿修了一下午明代的杯子,我手都酸了,但特值,你懂不?”
顾峥说:“手酸?那我给你揉揉。”
方知然横他一眼:“你这是哪门子揉啊,上回都把我的手腕捏出印子来了。”
顾峥说:“我这次轻点。”
方知然憋着笑,把脸别过去,玉兰花开得正盛,一片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肩上,她伸手替他拈掉,手指在他肩章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下班后,方知然跟顾峥出了故宫,两个人沿着筒子河慢慢走。
顾峥说:“知然,你觉得郑红兵这个人,怎么样。”
方知然一愣,扭头看他:“顾峥,你小子,怎么连郑红兵都知道啊?你到底往故宫安插了多少眼线?快说快说!”
顾峥面不改色:“郑姐打电话跟刘大妈说,刘大妈又告诉小张,小张告诉孙阿姨,孙阿姨告诉我的,我冤枉啊,知然!”
方知然气道:“合着整个京市都是你的传声筒呗。”
顾峥说:“你走得远,我得多看着点。”
方知然说:“看着?我这叫上班。”
顾峥说:“你还对郑红兵笑。”
方知然哽住,看了他半晌,突然大笑:“顾峥,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峥不答,只一味的将手插进了裤兜里面,假装冷酷。
方知然故意用胳膊肘击他:“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峥说:“有点。”
方知然笑够了,才说:“郑红兵人家有对象,在历史博物馆上班,我俩就在一个修复室,话都没说过几句,我才冤枉好嘛?”
顾峥嗯了一声,仍然板着脸,显然没哄好。
方知然摇摇头,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行了,别醋了,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
顾峥握住她的手:“那我要三串。”
四月。
方知然正式上手修复一件明代德化白瓷小杯,这杯子口沿缺了两处,釉面有轻微冲线。
她花了三天做修复方案,又用两天清理断面,最小的那块补片,比米粒还要小,她用镊子夹着,蘸了配好的仿釉料,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补上去。
宋雅琴站在旁边看,郑姐也停了手里的活,屋里极为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的鸽哨偶尔响过。
等方知然把最后一笔补釉落定,郑姐轻轻吸了口气,宋雅琴看了好一会儿,说:“补得还行,就是这里,稍微收一收,太满了。”
方知然凑近看,果然有一丝极微小的凸起,她脸上一红,赶紧调了笔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点凸起抹平。
宋雅琴点点头,走了,郑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方知然这才敢大喘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
傍晚,方知然从故宫出来,顾峥又等在外面。
他牵了一辆自行车过来,见她出来了,他扬扬下巴:“上车。”
方知然看看那车,后座包着块软布,显然是他自己缠的,她坐上去,手也没地放,就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顾峥骑得很稳,遇见不平的路,他也会提前说颠,方知然在后头笑:“你当我是瓷瓶啊。”
顾峥说:“你比瓷瓶精贵。”
方知然把脸抵在他背上,暮色四合,风从耳边过,带走了她一天的疲乏。
“顾峥。”她在后头叫。
“嗯。”
“我以后都不叫你顾副参谋长了。”
“你现在本来也不这么叫我啊。”
“那你别管,我以后啊,在外人面前就叫你,顾峥同志,在你面前,叫……哎,算了,先不告诉你。”
她笑着把手往他腰上一环,顾峥的车把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了。
车拐进一条小街,两边是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杏花。
“顾峥,我不喜欢杏花。”她突然说,声音闷闷的。
顾峥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方知然说:“玉兰。”
顾峥在下一个路口掉转车头,往故宫西角楼骑去。
那里的玉兰已经开败了,满地花瓣,不过,还有几朵迟开的,颤巍巍地悬在枝头,顾峥把车停在树下,指了指头顶:“知然,快看,这儿还剩几朵呢。”
方知然仰着脸看了半天。
“顾峥,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她说。
“你说。”
“你得把我的照片还我,就是那张穿碎花衬衫的。”她伸出手。
顾峥从胸口衣袋里掏出照片,却不递给她,说:“这是为什么啊。”
“傻瓜,呆瓜,这照片都旧了,你给我,我再给你一张新的。”方知然说。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一寸小照,是刚进故宫时拍的证件照,白底,蓝衣,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她将照片递了过去,顾峥接过来,看了又看,放进口袋,把旧的还给了她。
方知然捏着那张旧照片,突然把旧照片撕成两半,往风中一扬,碎片飘飘悠悠地落进护城河。
“以后,你口袋里只能有我现在的样子,知道不,顾峥。”她说。
顾峥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方知然别开脸,忍住不去看他,怕多看一会儿,自己会当街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四月末,方知云第一次来故宫看姐姐,身边的张振邦陪着她。
两人在宫门前买了一串糖葫芦,你一颗我一颗的分。
方知云说:“姐,你们这儿真好看,我什么时候也能来这儿修文物?”
方知然说:“等你把手艺练扎实了,我去跟宋老师说。”
方知云高兴得直蹦跶,张振邦赶紧拉住她:“这是在宫里,别乱蹦。”
方知云冲他吐了吐舌头,又去拽姐姐的手,方知然带着他们在宫里转着看,张振邦看得极其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器物就低声问,方知然也会耐心的给他讲。
方知云倒好,一路净看那些飞檐斗拱、琉璃瓦当,走到太和殿前,她忽然说:“小张哥,你以后要是发财了,能带我去看海不?”
张振邦认真想了想,说:“看海不用等我发财,坐火车去津城,一天就能到。”
方知云笑了:“那我们说定了。”
张振邦嗯了声。
晚上,方知然将妹妹送回工作室,自己站在巷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顾峥从身后走来,也不出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方知然踮起脚,极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顾峥瞬间呆住了。
方知然得逞的笑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顾峥,下周末,我们老地方见哦!记得带糖!呆瓜!”
顾峥还愣在了原地,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儿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孙阿姨的工作室里,张振邦正蹲在炉边给方知云烤红薯,他翻得很慢,脸被火映得发亮。
方知云托着腮看他,忽然说:“小张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不?”
张振邦抬头,眼里映着两簇火苗,嘴唇动了动,说:“当然了,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你到底会不会当人家对象啊 我都想你了
五月的故宫, 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角楼底下的海棠全开了,风一吹,花瓣全都铺在了石板路上, 午门外的风筝摊也支起来了, 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味。
方知然每天从西角门进去,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 走到修复室的时候, 鞋底总能带起几片花瓣。
郑姐说:“这花啊,年年这么开,年年都让人陶醉。”
方知然想起了顾峥, 若他这会儿进来, 海棠花瓣落在他军装上,一定很好看。
她开始独立接活。
一只康熙青花小碗的口沿冲线,交到她手上, 这活儿说着不大,但是器壁极薄, 打光一照,像半透明的玻璃。
方知然花了一个星期做清洗和断面的观察,宋雅琴时不时过来看一眼,方知然被看得后背发紧,等她把最后一遍仿釉填平,郑姐仔细的端详了半天,说:“小方,你手比上个月更稳了,看来啊,那个当兵的没少给你吃好的。”
方知然脸一热, 低头收拾工具。
郑姐笑呵呵的说:“小方,周末出去转转,这宫里虽好,待久了也闷的慌,年轻人得约会,这天气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