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山脊虽然陡,但是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我小时候走过,一个排从这儿插过去,绕到敌军的侧后方,正面只留一个排牵制,迫击炮就架在它的反斜面上,等到侧后方的排到位,正面再压制,一定打的对面腹背受敌,至少能拖住他们半天,半天够不够?”
徐福盯着那条线,万分惊喜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够!足够撤出老百姓了!”
他转头就冲那几个参谋吼道:“你们听见没有!按顾峥说的做!快!”
参谋们围上来重新标图。
徐福把顾峥拉到帐篷的一角,从兜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顾峥摇头。
徐福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我这大老远可是就听说你小子娶媳妇了,速度够快的啊,你媳妇刚嫁给你吧,都结了婚了,怎么还申请过来啊?”
顾峥说:“这边是我的家。”
徐福说:“好小子,有骨气!”
顾峥没说话。
徐福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来了就来了,你住最里头的那个帐篷,今晚早点睡,明天跟着我去前线看看。”
“我也睡不着,徐团长,前线现在什么情况?”
徐福说:“你刚下火车——”
顾峥说:“我不累。”
徐福把烟头一摁,说:“那行,走,现在带你去看看。”
两人出了帐篷,上了辆很破的吉普车,颠颠簸簸,可算是到了镇子边上的临时安置点。
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用帆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稻草。
几十个老百姓挤在里面,顾峥走进去,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男孩从稻草堆里爬起来,赤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脸上全是灰。
他盯着顾峥手里的行军包,顾峥蹲了下来,将包打开,翻出方知然塞的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先拿了一颗递给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不敢接,他又往前递了递,小男孩飞快地伸手拿走了,连糖纸都没剥,直接塞进嘴里嚼了。
他转身跑回稻草堆里面,躲在一位老婆婆的身后,眼睛还盯着顾峥的包。
顾峥将包里剩下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奶糖,厚棉袜,旧毛衣,半包饼干。
他将奶糖分给了棚子里面所有的小孩,每人两颗。
一个扎着两条细辫子的女孩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你是好人!”
顾峥又把自己的旧毛衣给了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老汉,那老汉死活不要,推了两三次,顾峥直接硬塞进了他的怀里。
那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老婆婆慢慢坐了起来,她怀里搂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瘦得很,头发枯黄地贴在额头上。
老婆婆看着顾峥,嘴唇抖了半天,突然张开了嘴,嚎了一声。
“解放军同志——”她的声音凄厉,“我们家,六口人,六口人啊,现在就剩我们三个了,他爹,他娘,还有他哥,全被炸死了,就我们仨跑了出来,我这把老骨头了,死了也就死了,可这两个小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浑浊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们的脸上,两个孩子跟着哭了起来。
棚子里面,其他的老百姓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说他家房子被炸平了,一家四口,没了仨。
一个年轻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说孩子的爹被炮弹炸碎了,她拼死捡回来半条胳膊。
顾峥蹲在老婆婆的面前,伸手将那个最小的女孩从她怀里接过来,这孩子瘦的,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着她站起来,转头对门口的一个后勤兵说:“通知炊事班,立刻煮粥,大米粥,稠一点,有多少人就煮多少人的。”
那个后勤兵犹豫了一下:“顾副参谋长,我们大米也不多了——”
顾峥看了他一眼,说“先顾着他们,我们可以不吃。”
那个兵立刻闭了嘴,转身跑了出去。
顾峥抱着这个小女孩,轻声安抚着说:“不怕,我们有粥吃,叔叔一定会让你们吃的饱饱的。”
他抱着她,走到了粥锅面前,炊事班已经架起了火,大锅里面的水刚开,棚子里的老百姓全都安静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跟着那口锅转。
粥煮好了,稠稠的,还冒着白气,炊事班的任开始分发。
顾峥将小女孩交还给了老婆婆,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风吹倒的搪瓷碗,递给了旁边的那个瘦男孩。
男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炊事员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
作训处的帐篷里,徐福趴在桌上打盹,听到有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看见顾峥站在门口。
徐福揉了揉脸,问:“怎么样,粥煮上了?”
顾峥说:“煮了,但是不够,明天得再调点粮。”
徐福说:“知道了。”
顾峥走到地图前,看刚刚重新标注的作战方案,他的手指点在那个山口的位置,往下划到一条细细的蓝线。
“徐团长,我申请今晚去这个山口看一眼。”
徐福愣了一下:“现在?这天都黑了。”
顾峥说:“就是天黑才好,他们警惕性不高。”
“好,那我跟你一块去。”
顾峥说:“不用,你留这儿指挥,你就给我,一辆摩托,一个侦察兵。”
徐福站起来,伸手正了正他衣领上那颗歪了的扣子,突然来一句:“顾峥,你媳妇叫什么。”
顾峥说:“方知然。”
徐福说:“好名字啊,真好!”
徐福拍了拍他肩膀:“结束之后,你也带她来西北看看,这里的胡杨,秋天黄了,比什么都好看。”
“一定!”
徐福在后面喊:“顾峥!”
顾峥回头。
“注意安全!”
顾峥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帐篷外面,那个瘦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赤着脚站在沙地上,手里还捏着顾峥给他的一颗奶糖,自己没舍得吃。
他看着顾峥跨上摩托,忽然跑过来,将糖塞进顾峥的衣兜里面,说:“叔叔,你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然宝,请相信我 三天寄一封
顾峥没要, 让他自己留着吃。
侦察兵小周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一只手搂着顾峥的腰,另一只手指着远处隐约起伏的山脊线, 喊了一声:“顾副参谋长!你看, 这前面就是落雁山口了!左边那道梁子看见没有?翻过去就是猎户道!”
前面的路都是沙地,不好骑车, 顾峥将车熄了火, 和小周徒步走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了望远镜, 趴在岩石的后面,朝着山口的方向望去。
山口两侧的山坡上,零零散散有几处火光, 他数了数, 对面至少有三个隐蔽点,呈倒三角分布。
中间的那个,灯火很暗,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营级指挥所, 顾峥放下望远镜,转头问小周:“白天打了几次?”
小周压着嗓子说:“前天一整天打了四次,昨天三次,都是小规模的,今天还没有动静,但是下午的时候,有侦察机飞过来。”
顾峥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图,标出几个点,说:“我们回去要告诉徐团长,明天天一亮, 让迫击炮试射两发,就打在山口右侧的那道梁子上,千万不要打准,偏一点,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在试炮,他们如果隐蔽,说明他们怕,如果不躲的话,就证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迫击炮位置,那么我们就得马上换阵地。”
小周点头,又忍不住问:“顾副参谋长,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行动?”
顾峥看着远处的火光,说:“不好说,他们的侦察机既然已经来过了,就说明他们在找我们的薄弱点,我们明天必须把猎户道上的障碍给全清了,你回去之后,跟徐团长说,我带一排人去那条道上布雷。”
小周急了,立马劝说顾峥:“您亲自去?”
顾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那条道我走过,哪段坡陡,我都记得。”
两人推着摩托往回走,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徐福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他趴在桌上打瞌睡,桌子上还有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顾峥掀帘进来,徐福立刻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顾峥拿出笔,将刚刚在沙地画的简图又复刻了一遍,铺在桌子上,指着这几个点说了一遍。
徐福听完,说:“布雷的事,我让别人去,你这才刚来。”
顾峥说:“这里的地形我很熟悉,我在那条道上走过无数次,你让别人去,万一出了岔子,整条防线就漏了。”
徐福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半个馒头推了过去:“先吃,吃完再说。”
顾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又冷又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徐福从兜里摸出那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说:“顾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怕你媳妇来信问我,我家男人在你那儿好不好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这边现在一天一个样,今天还在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