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云手里的空杯子差点掉了,巷子里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扑在脸上。
她伸手拨开,说:“小张哥,你疯了吗!”
张振邦说:“知云,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你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你姐知道,我可以去问她。”
“你问过了?”
张振邦说:“还没,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那你现在问了,我说不行。”
“为什么啊?你明明也喜欢我啊?”
“我家的事,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有问题我解决,好吗?”
方知云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甲掐进手背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爸妈重男轻女,我从小就知道,我姐考上大学那年,我爸说‘赔钱货终于能给家里挣钱了’,我读到初二,他们就不让我读了,说家里没钱,让我回来干活,我姐偷偷给我交了两年的学费,后来被我爸发现了,打了我姐一顿,我姐就没再寄钱给我了。”
她停了停,换了口气,“去年,他们收了同村的彩礼钱,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我不肯,他们就锁了门,我是翻墙跑出来的,大成哥开拖拉机把我带到县城,我才到了京市。”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点水底子,晃了晃,映出巷口那一小片天光。
张振邦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随后又松开。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方知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你受苦了”,或者“你爸妈太过分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捡了一根掉在地上的枯枝,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最后折成一小把木渣,撒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方知云的面前蹲下,说:“我去提亲,你爸要多少,我就给多少,给了之后,你跟他们家就没关系了,以后你的事,我来管。”
方知云别过脸去,看着工作室的门口,孙阿姨在里面裁纸,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你哪来的钱,你那个杂货铺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放心,我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肯定是够了。”
方知云说:“够什么,八百块,你拿得出来?”
张振邦说:“我拿得出来。”
方知云说:“你拿出来了,你姑怎么办,这个工作室全靠你帮着跑腿。”
张振邦说:“我姑不缺我跑腿,她就怕我过得不好。”
方知云不说话了,她把杯子递给他,说:“再喝点水。”
张振邦接过杯子望向她,说:“知云,你还没说行不行?”
方知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从家里跑出来,身上只有几块钱,在火车站冻得直哆嗦,大成哥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她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到了京市还热着。
她看见她姐,第一句话就是“姐,我不嫁”,她姐抱着她,说“不嫁就不嫁”。
现在她姐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日子也稳当了,可她还是那个从家里跑出来的姑娘,户口本还在方大顺的柜子里锁着,没有身份证,没有介绍信,她拿什么跟张振邦结婚。
“小张哥,我户口本还在老家,我拿不到!”
张振邦说:“那就给钱,他收了彩礼,就得给户口。”
方知云说:“万一他收了钱还不给呢?”
张振邦说:“那就我们就打官司,我认识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他说这种事能办。”
方知云惊讶不已:“小张哥,你竟然连街道办事处的人都问了!”
张振邦说:“问完才来跟你说的。”
方知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是先做了再说啊!”
张振邦说:“我怕你不同意,先问清楚,再来问你。”
“那我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那我就等,等到你同意。”
“等多久啊!”
“多久都行。”
方知云低下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膝盖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张振邦蹲在她面前,将那只空杯子从她的手里拿了出来,放在一边,随后将自己的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蹭干净了,才伸过去,把她掉在膝盖上的眼泪用拇指抹掉。
他的指腹很粗糙,蹭在她脸上沙沙的,说:“别哭,我不是在逼你。”
方知云嘴硬:“我没哭。”
张振邦说:“嗯,没哭,是我说错了。”
他将手收回来,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知云,你慢慢想,我去给你姐送信。”
方知云抬头看他:“什么信啊?”
张振邦说:“我去问问顾哥,他去拿户口本走的是什么程序,回头我照着办。”
方知云说:“你现在就去吗?”
张振邦说:“嗯嗯。”
方知云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张振邦说:“你去干什么,你姐看见你哭成这样,该骂我了。”
方知云说:“她骂你,我替你挨着。”
张振邦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那走吧。”
两个人出了巷子,方知云走在前面,张振邦跟在后面,走到巷口,方知云忽然停下来,张振邦差点撞上她。
他说:“怎么了?”
方知云转过身来,说:“小张哥,你提亲的时候,别带八百,五百就成。”
张振邦说:“那不够,你爸收了五百,肯定要骂人了。”
方知云说:“让他骂,反正我以后不回去了,你给他八百,他拿得心安理得,给他五百,他心疼,他难受,但是他越是难受,我就越是高兴。”
张振邦看着她,半晌,说:“好,我就听你的。”
到了方知然家,院门还开着,徐安在院子里追鸡,徐念蹲在石榴树下写作业,顾峥在灶间切菜,方知然还没下班。
张振邦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顾哥,你在屋吗?”
顾峥从灶间探出头来,把手里的刀放下,擦了擦手,走了出来,说:“在屋呢,怎么了?”
张振邦说:“我想问你个事,关于户口本的。”
顾峥看了看方知云,又看了看张振邦,说:“我们进来说。”
三个人一起进了堂屋。
徐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徐安追着鸡从门口跑过去。
顾峥给他们倒了水,自己在对面坐下,说:“你俩的事?”
张振邦说:“我想去知云家提亲,但是她户口本还在方大顺的手里,我听说,你上次帮知然姐拿过,我就想着,来问问怎么弄。”
“你打算自己去吗?”
“我自己去就行,先礼后兵,给钱拿本。”
“你一个人去,方大顺能把你轰出来。”
“那我带几个兄弟一块去,都是修椅子的,手劲也大。”
顾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行,那我也跟你们一块去。”
方知云在旁边急了:“姐夫,你的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去!”
顾峥说:“放心,我的腿啊,早好了,开车去,来回也就一天。”
方知云说:“那我也去。”
顾峥说:“你就别去了,你要是去了,方大顺更来劲,安心在家等着吧。”
方知云还想说什么,张振邦按住她的手,说:“听顾哥的。”
顾峥站起来,拍了拍张振邦的肩膀,说:“明天上午,你来武装部找我,我开车。”
张振邦说:“好。”
他站起来,朝顾峥点了点头,又朝方知云看了一眼,方知云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
张振邦说:“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方知云说:“嗯。”
方知云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顾峥从灶间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她。
他说:“这人不错,就是话少。”
方知云说:“话少好,话多的靠不住。”
晚上方知然回来,听顾峥说了这事,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顾峥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他说:“然宝,你不高兴吗?”
方知然说:“我高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好快啊,知云也到了结婚的年龄。”
顾峥说:“张振邦也二十二了,俩人正合适。”
“那他明天去,会不会跟方大顺打起来啊?”
顾峥说:“打不起来,我就站那儿,方大顺看见我,就不敢动手了。”
方知然偏过头看他,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顾峥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方知然摇摇头:“顾峥,你上次去拿户口本,是不是跟方大顺说什么了?”
“我当时说,以后你的事情,直接来找我,不许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