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含笑接过,“不忙,快坐。”
江惜雪想去另一侧坐,长公主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不得已,她只能靠着长公主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楚氏还在因长公主前来而受宠若惊,“小女也不是什么大病,原是该她病好了,去拜见您。”
“哪里的话。”长公主笑嗔,“该是我早些来,还是今早世子提醒的了我。”
长公主后面说的什么,江惜雪已经听不清了,脑子里打转的全是那句“世子提醒了我”。
是裴誉骁的意思。
外头的人都因为她的病而避讳,这些天父亲的应酬都少了许多,可一旦长公主来了,外面的人自然也不会再胡乱猜忌。
江惜雪那颗本就荡动的心横冲直撞的跳起来,手揪着裙摆用力握紧。
他还插手她的事做什么?是生怕事情瞒不住?
她在心里胡乱满园,觉得自己是把裴誉骁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可若不这样想,她心里的愧意根本压不住。
楚氏觉察到她的异常,眉心紧拧在一起,脑中回想着长公主说了什么话让她反应如此之大。
长公主留下用了顿便饭才离开,江惜雪想去相送,被她拒绝了。
“你好好休息着,莫乱走动。”
江惜雪只得目送长公主离开,一直到人看不见,她才慢慢往回走,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镇北王府。
长公主下了马车,提裙走上步阶入府,穿过回廊,就看到坐在水榭内的裴誉骁。
裴誉骁放下手里的茶盏走出水榭,“母亲去过江府了?”
“嗯,去了。”长公主想起江惜雪憔悴的模样,没忍住道:“这病一场江姑娘糟了不少罪,人都瘦了一圈。”
裴誉骁听着,眉头拧起。
长公主自顾说了许久,见裴誉骁罕见的没有不耐烦,心中奇怪。
往日他可没这耐心听这些,只怕早就走人了。
长公主疑惑看向他,眼里的探究让裴誉骁脑子瞬间清醒。
已经决定不再去管关于江惜雪的一切,这一次一次又算怎么回事。
他的自尊在疯狂嘲笑着他自己。
裴誉骁脸色阴沉的厉害,迈步就朝前走。
长公主:“你去哪?”
裴誉骁头也不回:“衙门。”
长公主看了他半晌,这幅样子反而是他惯有的。
她笑笑扫去心中的疑惑。
裴誉骁策马去到镇抚司,整整两天他都宿在衙门,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把往年堆积的案子全都翻出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管住自己,不去想江惜雪。
夜色过半,裴誉骁还在后衙翻看卷宗,暖色的烛光照到他眉眼间,却暖不了他神色里的冰冷。
墨偃踏着月色快步走来,“世子。”
裴誉骁翻过一页卷宗,“说。”
墨偃低声回:“抓到了,那个马贼。”
裴誉骁抬眸,“人呢?”
问罢,他闭眸听着胸膛里变急促的心跳,最后一次,何况这事或许不止牵扯她一人。
“人在地牢,可是直接审问?”墨偃道。
“我亲自去。”
裴誉骁站起身,大步从墨偃身边走过,墨偃犹豫了一瞬,快步跟上。
地牢内,光线阴森黑暗,掩着陡长的步阶下去扑鼻的血腥腐败气迎面袭来,被堵了嘴绑手压在刑讯堂的马贼不声不响的跪在那里。
狱卒看到裴誉骁上来,立刻搬了张太师椅。
裴誉骁掀袍落座,睥着跪在面前的马贼,稍抬手,墨偃立刻上前扯出马贼嘴里的布头。
裴誉骁淡声问:“是谁派你劫持的江府一行人?”
马贼冷哼一声,布着刀疤的脸狰狞猖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裴誉骁好整以暇的颔首:“不怕死?”
马贼冷笑不答。
“若不怕,你就该和你的兄弟死在一起,可你却逃了。”裴誉骁看着他震动暴怒的双眸,接着说:“想报仇?”
气焰嚣张的马贼顿时不再说话,喘着粗重的鼻息,眼里涨着通红的血色。
裴誉骁凤眸稍眯,果然是有人在幕后指使,并且还想杀人灭口。
何人会和江惜雪有这么大仇怨?
担虑以来不及思考的速度窜起,他身体微微压上前,嗓音低沉阴翳,“是什么人?”
*
天一入冬就一日冷过一日,清晨推开窗子都有霜往下落。
栀夏取来厚实的披风给江惜雪穿上,“外头冷,姑娘穿严实点才是。”
江惜雪确实畏冷,拢紧了披风才往外走。
自从长公主来过后,曾经与她交好的姑娘陆续来看望,也有邀她出府的游完赏宴的,她早就对这些不感兴趣,推了几次,可也不能一直拒绝,这才答应了今日去赏梅。
赏梅宴设在皇家的梅林,大片梅海比观云寺的盛大许多,那时含苞的花蕊,如今也全部盛开。
江惜雪慢走在林间,身边是结伴的贵女,众人笑说着,突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难言欣喜——
“裴世子也来了。”
江惜雪抚着花般的手微微蜷起,余光越过层层梅林,果然看到一抹挺拔的身影,与她们隔着条小溪,静立在涧桥的另一头。
“世子可是在看我们这里?”
有人兴奋的说,紧接着更羞涩的少女声响起,“倒不知世子在看什么?”
她问得含蓄,可每个人心里都打着擂鼓,纷纷猜测裴誉骁看得是不是自己。
江惜雪目光一分都不敢挪过去,可那穿林而来的视线就不偏不倚烫在她身上,比那日在观云寺的更加直白袒露。
那天在观云寺的,是他吧……
那日她丝毫不敢深想,可心中其实早就有猜测了。
心脏忽然的缩紧,江惜雪赶紧平了平脑中的杂念,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裴誉骁明日张胆的看着她,就不怕人发现?
身边的人已经在顺着他的目光寻找,想知道他看得究竟是谁。
江惜雪哪里敢让人发现,极快的朝着裴誉骁使去眼色。
裴誉骁没有表情的脸,在她望向自己的时候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动,似为克制隐忍,又似为如愿激动。
江惜雪被这目光看得连愤怒都没有了,只想躲,裴誉骁却先一步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江惜雪手捂住狂跳的心口,如蒙特赦。
心里却泛起古怪,裴誉骁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精准出现在她面前,莫不是想做什么?
她一路忐忑的去到摆宴处,没发现裴誉骁的身影,正要松一口气,墨偃不知从何处出来。
“江姑娘。”
江惜雪扭头看着身后的墨偃,心里的紧张已经到了极点,她慌张看向四周,万幸众人都入宴了,没人看着这边。
她压了压心绪,低声问:“何事?”
墨偃道:“世子请姑娘移步,他有些话要对姑娘说。”
江惜雪头皮炸开,“我跟他能说得都说了,想是没有再见的必要。”
墨偃神色刻板没有一丝表情:“有没有必要,我说了不算。”
江惜雪咬唇,他说得哪是他不算,分明是指的她。
裴誉骁又到底要干什么?
墨偃看看她身后的宴席处,“江姑娘再不走,只怕就要让人瞧见了。”
江惜雪捏紧手心,墨偃这话分明是威胁,如果她不去,他会一直等着。
宴上的人随时会看过来,已经由不得她犹豫。
江惜雪咬紧唇瓣,低声愤恼问:“他在哪里?”
……
江惜雪一路随着墨偃走,竟然再次来到梅林,墨偃手指着一处被梅数挡住大半的假山,“世子就在那里。”
江惜雪探眸望了眼,只隐约看到一抹玄色的衣袍。
光天化日,裴誉骁总不会做出什么混事。
她在心中安慰了自己一番,朝着假山走去。
越走近,裴誉骁的身影渐渐显露,他侧对着她,目光落在身侧梅树上,神色专注而深。
江惜雪顺着他的目线看去,是一朵绽放的梅花。
她垂了垂眼,深深呼吸开口问:“你找我有何事?”
裴誉骁转过身,凤眸内还残留着看向那朵梅花时的深晦。
江惜雪第一反应就是避开。
她目光微微斜落在脚边,避之不及的举动渐冷着裴誉骁的眸。
江惜雪只觉得煎熬,“你到底要做什么,若是慕白知道我们还有联系……”
江惜雪脸颊应羞耻而涨红,齿尖紧咬着唇肉,不肯再说下去。
他总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